她双目微垂,面色淡然,让人瞧不出一丝异色。
陆霁对她却是极为了解,他伸手接过手札,翻开第一页。
视线落在《春日记事》几字上,眸色加深,掀起眼皮,果然攥住她耳尖的一抹粉色。
顷刻明白,这手札承受了它不应有的重量。
炙热的视线,令佳人面颊难以抑制地发热,商凝语却是什么人,岂容他人笑话,将东西交付了就想离开,却被陆霁一把抓住。
她回过头,一眼瞪过去。
陆霁露出歉色,含笑道:“我有件事想对你说。”
商凝语还以为他又要说什么甜言蜜语,让她等待的话,双唇紧抿,努力抑制笑意。
陆霁见状,眼神更加柔和,心中更加愧疚,却不得不说,“明日,我就要回岭南了。”
商凝语笑容骤然凝滞,好半响才回神,“为什么?”
陆霁五指用力,捏紧了手札,看着她,道:“阿娘生病,我要回家探望。”
商凝语愣了愣,先试探一问:“是什么病?严重吗?”
“摔了一跤,郎中说要躺上三个月才能完全好。”
商凝语顿时气笑了,“三个月是什么意思?驿站送信给你,再到你回去,来来回回最快也就是这三个月,他们不知道你在这儿是求学吗?等你回家,婶娘的病都已经彻底好了,还要你回家干什么?”
商凝语看他神色,顿悟:“我明白了,定是冯氏,她见不得你留在京城过年,特意掐准了时间,叫你这个时候回去。”
等你赶回家,正好又到了春耕,还能再哭闹一场,要你下田帮忙!
后面的话,在顾及陆霁的颜面下,终究是吞咽腹中。
商凝语气得七窍生烟,什么旖旎心思都没了。
而且,摔跤这事,都指不定是真的还是假的!
陆霁一眼看穿她的心声,但他对自己的家人也有所了解,宽慰道:“阿娘不会骗我。”
一句话,就回到了现实。
无论陆家嫂嫂是不是故意生事,这个消息既然送到了京城,只要陆霁还想科考,只要天下学子头顶上还压着孝道二字,哪怕已经是年除夕,他也要立刻收拾行囊,准备回乡。
商凝语明白这个道理,可就是气难顺,鼓着腮帮切齿了一会,道:“我这就回去告诉阿爹阿娘,替你收拾行李出来。”
“不用。”陆霁忙道,“我来时也没有东西,回去轻车减行就好,不必带多少行李。”
商凝语面上应声,心中却打定了主意,准备回家就让阿娘多给一些盘缠,让他在路上也能过个好年。
陆霁心知她不痛快,拿着手札晃了晃,道:“那我在回去的路上,再好好细看。”
这样也好,免得当面说,好难为情。
遐思回拢,商凝语嘟嘟嘴,“嗯”了一声。在医馆逗留片刻,得知陆霁也是昨日下午得知此事,昨日傍晚便已经告诉了父亲,眼下还要去拜别白老先生。
白家和商家在两个不同的方向,在陆霁的坚持下,她坐着马车先行离开了回春医馆。
坐在车厢里,商凝语依旧意难平,马车行至半道,忽然想起一事,陆霁抵京时,她说要请他吃城南云芳斋的龙须酥,明日他就要走了,她竟还未践诺,立刻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去往城南云芳斋。
在商凝语眼中,现今的京城,热闹喧阗,家家户户在置办年货,人人眼中洋溢着喜悦,为一年之中最能理所当然休息的这几日而欢快。
而在江昱眼中,现如今的京城,像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药,引线的另一头随时会因为宫中那位万民主宰的意外而引燃。
静水流深,近日,乔氏旁支接连受挫,或贬或囚,昔日盘根错节的势力,如光下白雪,顷刻消融,东宫一脉,折损惨重,元气大伤。
相比禹王这方,截然相反。
先皇后母族谢氏,昔日在国母崩逝后,曾臆想将族中女子替代先皇后送入宫中,令宣德帝十分厌恶,这便如参天古木出了一道裂隙,顷刻之间便被依附其身的虫豸争相蛀蚀,短短几年,在宣德帝漠视下,内外朽坏,而后被乔家取缔,以致埋名。
而今,众人得知,跟随在禹王殿下身边最得力的那名老将,却是出自谢家,姓钱,乃是谢氏乐善好施,资助的一名孤儿,这位钱大将军,名下有一义子,名叫谢敏,这才是血脉纯正的谢家子弟,禹王的嫡亲舅舅,与禹王同岁,却是先皇后的幼弟。
这位谢敏乃是百年难遇的军事奇才,用兵如神,当年在谢家彻底没落后,跟随钱将军逃至边疆,隐姓埋名,从一名小卒做起,待禹王远赴西北,他已经是一名虞候。
现如今,禹王留滞京中,这西北大营,便由这位谢小将军赞领行军司马一职,谢氏族人相继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