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扮成乞丐并不难,难的是商明惠怎么改了她身上的气质,没想到商明惠只是折转去观察了巷角里的一对乞丐夫妇,便拿捏了乔装的精髓,忍着身上的污秽,和商凝语扮成乞讨的兄妹,顺利逃过了检查。
商凝语猜测,江昱一定会以为她要用商明惠打掩护,于是,她顺从其意,送了他一个烟雾弹,逃出城后,又变换了几个行头,终于在五日后,确信她们甩开了身后的追兵。
彼时,她们已经偏离了去扬州的路线,准备直接去岭南。
走出没多日,京城快马加鞭,圣上薨逝的消息通过邸报的方式一遍遍传送下来,宁平王携王妃以及侧妃扶宣德帝的龙椁前往宛陵山的皇陵。
新帝登基了,改年号永宁。
听到消息,姐妹二人立刻折返,却又摸不准城内情况,便在京城附近的一座灵水镇暂时落了脚。
京城血洗的气象已经不再,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街头巷尾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繁景,但忠勤伯府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中。
没有人比老伯爷以及商大爷父子二人更加清楚,他们曾经在宁平王身上下了多大的赌注。
元宵未出,仅仅半月,那些效忠宁平王的官员们全部被拉下马,或是株连九族,或是流放千里,与欢庆喜乐的寻常百姓相比,已是天然反转。
可忠勤伯府这厢,却迟迟没有动静。
初一那日,诸多昔日投效宁平王的臣工偷偷向禹王殿下献媚,一方面积极替禹王殿下稳住皇城内各部事务,向禹王殿下表忠心,另一方面,其实心中已经不指望禹王殿下能继续任他们在朝为官,只期望殿下能容他们挂冠而去。
事到如今,能活着就已经是不错的结局。
新帝仁慈,宽恕了不少臣工,而商大伯在初一那日,也寻了借口,裹在献媚的队伍里向禹王殿下投了诚。
商家父子商议,决定舍弃爵位,搬离出京,回祖籍宜城。
但伯府的奏折犹如石沉大海,商大伯寻人打听,也一直未果,禹王殿下虽未追责,但兵马司的人日日在伯府巷口巡逻,京都城内再无人家愿意与伯府往来,新帝登基的那日,伯府便不准任何人进出了。
封府,意味着断绝粮食,虽然伯府地窖藏了米面,但瓜果蔬菜以及荤肉,全部没有。
不足三日,伯府往外递交了近十封书信,却全都杳无音讯。
元月二十这日,气候沉闷,花草枯萎,伯府内失去了烟火气,一早,观鹤堂就传来消息,府里的银丝炭短缺,老夫人夜里受了风寒,旧疾犯了,商晏竹命人煮了两桶艾草水,亲自替老夫人敷在筋骨上,晌午过后,方回翠竹堂。
入暮前,下人又到翠竹堂,说老伯爷有请。
商晏竹赶到书房,就见父亲坐在他那许久不曾晃动的摇椅上,府上接连数日缩减粮食,商佑德身形都清瘦了几分,此刻,他透过窗,看着窗外。
空中,飞过一群人字形排开的大雁。
商晏竹向窗外扫了一眼,垂下眼帘,上前行礼见安。
摇椅上下晃动,而后慢慢停住,夕阳的光斜落进屋子里,老伯爷姿势未动,问:“府上还能撑几日?”
商晏竹眼底流出一抹晦涩,道:“还剩最后一点米粮,今晚最后一顿。”
屋内倏地一顿静默。
商晏竹连忙补道:“二哥应该就在回城的路上,等二哥回来,还可以再撑几日。”
可二人都知道,商二爷未必能进府,新帝打定主意要让伯府自行灭亡,又怎会再留其余活路?
如今,老伯爷也回过神来,先帝赐婚,哪里是恩泽伯府,分明就是对伯府下了杀手。
或许是因为当初伯府帮了乔贵妃一脉,抑或是这么些年,伯府偷偷效忠乔氏一族,总归是成了先帝平衡两王下的一颗弃子。
老伯爷笑了笑,从肺腑里轻叹出一口气,道:“罢了,就不等他了,你上前来,陪我坐坐。”
商晏竹应是,端着锦杌在摇椅边坐下,老伯爷起先说了几件二三十多年前的事。
二三十多年前,商晏竹尚未娶妻,老伯爷对于自己将是爵位最后一代也早已知晓,并平静的接受。
彼时,伯府安之若素,老伯爷亦有一点才华,在京中担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权重不大,但在京都中也算是个能说得上几句话的人,一家人,知足常乐,其乐融融。
商晏竹听到年幼几件趣事,古板的脸上出现几分柔和。
“你是我们家最聪慧的,你祖父和我,还有你娘,都最是喜欢你。”说到这里,老伯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须臾,想起了那个令家族由盛转衰的真正转折点,脸上的笑意微顿,继而敛起。
旧事重提,他脸上已经没了怒,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你说得对,当年为父确实没有错,错只错在,没有坚守住。”
“若当年,你兄长得了世子位,我依旧效忠先帝,对乔家始终以礼相待,或许,惠姐儿就不会被圣上盯上,伯府眼下也就不是这种局面了。”
“父亲,”商晏竹也已放下,“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回乡下,儿子这几年学会下田种地,凭着手艺和体力,也能养活一家人。”
老伯爷笑了,执起他的手查看,果然在掌心及指根处见到几摞厚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