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下,两人正要踏入那间气派的“锦绣阁”,沈怀瑾却一把拽住了萧景焕的袖子。
“等等!”她围着萧景焕转了小半圈,眉头拧起,“不对劲。”
萧景焕扬眉:“何处不对?”
“你手里空着!”沈怀瑾指着街上几个摇着扇子、踱着方步走过的富态商人,“你瞧瞧,但凡兜里有几个子儿的爷,这扇子就是第二条命!谈生意时摇一摇,斟酌时敲一敲……你这两手空空往里一站,掌柜的一搭眼就知道,这是个不懂行的棒槌!”
她拉着他走到路边一个卖扇子的小摊前,摊主见来了客人,立刻殷勤地凑上来:“二位客官好眼光!小店的扇子,那可是洛曜城一绝!”
那摊子上扇子杂乱堆叠,沈怀瑾一眼就看中了其中一把:扇面上绘着一轮皎洁明月,月下是层层叠叠的楼阁屋舍,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那明月画得极好,清辉洒落,仿佛真能照亮整个扇面。
“就这把!”沈怀瑾很满意,“这月亮多亮,‘月满则盈’,好意头!掌柜的看了,定觉得咱们是圆满顺遂的富贵人家,谈价都吉利。”
“姑娘好眼光!”摊主连忙凑过来,“这可是上等紫檀骨、名家手绘……”
“得了。”沈怀瑾笑着打断他,指了指扇骨边缘,“这‘紫檀染的色都洇了,还名家呢?二十文,卖不卖?”
摊主讪讪一笑,讨价还价了几句,最终还是以二十文成交。
沈怀瑾将扇子塞进萧景焕手里,萧景焕看着手里这把二十文钱的"紫檀名扇",入手轻飘,扇骨粗糙,哭笑不得。
他用惯了御制的象牙骨洒金扇,扇面是宫廷画师亲笔所绘,随便一把都价值千金。何曾拿过这种地摊货?
不过那扇面上的明月倒是画得不错,清辉皎皎,颇有几分意境。难怪她挑中了这把。
他随手展开扇子,目光却落在了扇面角落的题诗上。
算尽天机搏一笑,山河为注我为薪。
局终不辨赢输处,灯火阑珊唯一人。
他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挑剔:不知哪个无名书生的游戏之作,对仗尚可,气魄倒大,只是用在此处,徒增俗气。这地摊货果然处处透着不伦不类。
“快些吧夫君!”沈怀瑾见他还盯着扇子看,忍不住催促,伸手便攥住他的手腕,急急往锦绣阁里拉。
她的手指温热,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分说的急切。隔着衣料,那一点点触感,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静水,在他心头清晰地一跳。他惯于掌控一切,却在这一拉一碰之间,身体先于理智,泄露了一丝陌生的局促。
*
锦绣阁坐落在洛曜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三层高的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楣上悬着一块鎏金匾额,“锦绣阁”三个大字龙飞凤舞,据说是前朝某位大学士的手笔。
门口两尊石狮威风凛凛,朱红大门洞开,迎来送往的客人络绎不绝。单看这门面,便知是洛曜城数一数二的大商号。
沈怀瑾挽着萧景焕的手臂走上台阶,余光瞥见郑德已换了一身粗布短褐,扮作脚夫模样,正佝偻着腰从侧门溜了进去。
那两名侍卫也各自乔装,一个扮作采买的管事,一个扮作闲逛的书生,前后脚进了铺子,装作与他们素不相识。
跨进门槛,沈怀瑾不由微微一怔。
这铺子里头比外头还要气派。一楼大堂宽敞明亮,四壁挂着各色绫罗绸缎,五颜六色,琳琅满目。
博古架上摆着瓷器玉器、香料脂粉,玻璃柜中陈列着金银首饰、珠翠头面,甚至还有一角专卖笔墨纸砚、古玩字画。
再往里走,竟还有卖炭火薪柴、油盐酱醋的铺面,甚至连木料砖瓦都有。
果真是什么都卖。沈怀瑾在心中暗暗记下。
掌柜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他一眼便瞧出这对年轻夫妻气度不凡,衣料虽是上等的苏绣绸缎,举手投足间更有一股寻常商贾学不来的矜贵。
“哎哟,二位贵客里边请!”掌柜笑得满脸开花,殷勤地迎上来,“不知二位想看些什么?绸缎?首饰?还是香料脂粉?”
萧景焕略一颔首,手中那把廉价折扇“唰”地展开,不紧不慢地摇了两下,摆出见多识广的商贾派头:“听闻贵号货品最全,特来见识。先随意看看。”
沈怀瑾挽着他的手臂,在铺子里慢慢逛着。两人时不时拿起一样东西把玩,问问价格,又放下。
他们目光偶尔交汇,无需言语,已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相同的信息。这些货品,至多算中等,甚至有些只能归为次品,与流入宫中以次充好的物件品类相同。
但是比宫中采买的价格要低了不少。按说宫中大宗采买,理应比市面零售价更低才是,怎会高出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