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春天,总是来得仓促,去得急迫。
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最后一场夹着冰粒的冷雨砸落之后,那层畏畏缩缩覆在焦土残雪上的浅绿,便无所顾忌地泼洒开来,颜色一日深过一日。
阳光金灿灿地倾泻下来,落在裸露的皮肤上,能感到微微的、持续的灼烫。
冬与夏之间,仿佛被粗暴地抹去了所有过渡的痕迹。
城墙上下,人们已换下了厚重的皮袍,穿着单薄的麻布或葛布衣衫,汗水混着尘土,在忙碌的身影上勾勒出深色的痕迹。
修补城墙的号子声、训练场上的呼喝声、妇孺捶打鞣制皮子的闷响、还有新开辟的田垄间偶尔传来的赶牛吆喝……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蒸腾在初夏的空气里,构成一幅粗糙却生机勃勃的边城画卷。
苏云絮沿着新加固的南城墙缓步走着。
她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便于行动的黛青色胡服,长发依然高束,额前却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她脸上,将那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映得几乎透明,更衬得眉眼漆黑,唇色嫣红。
汗水顺着她优美的下颌线滑落,滴入领口,在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似乎并未在意,目光专注地扫过墙垛的接缝、新砌石块的稳固程度、以及远处狄戎大军曾经驻扎过、如今已空荡荡的草场。
偶尔停下,与守城的士兵交谈几句,或是指出某处需要加强的细节。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权威,让那些大多比她年长的士兵躬身聆听,认真应诺。
巴图鲁跟在三步之后,目光落在那道在他眼中略显单薄的背影上,眼底的带着一丝赞许与感概。
他跟随这位王女时日不算长,最初难免因她过于年轻的容颜与单薄的肩背,对她能否扛起这满城风雨存过疑虑。
草原上的狼群,向来只认最强壮的爪牙与最沉稳的气味。
然而共事越久,那点疑虑也逐渐消融。
她不像乍现的锋芒那般耀目逼人,倒更像一柄被投入炉火、经过干次锻打、万次淬炼的弯刀。
最初的凌厉被锤炼进深处,外表或许沉静,甚至偶显钝拙,可当真正需要劈开荆棘、斩断乱麻时,那份蕴藏在每道纹理里的坚韧,便会悄然显现,沉稳,锋利,不可摧折。
那场残酷守城站之后,日益深邃的眼眸里,渐渐沉淀下了一种东西。
不再是少女的天真或倔强,而是一种背负起重任后自然生成的沉静,一种洞悉艰难却依旧选择向前的担当。
巴图鲁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刀柄。
他想起草原上古老的谚语:真正的头狼,从不靠嘶吼证明力量。风会刮走浮沙,留下磐石。
眼前这位王女,或许是他值得追随,值得他将性命与忠诚一并托付的领袖。
巴图鲁上前半步,低声道,“陈敬先生方才报,东河谷新垦的百亩旱地已播种完毕,种的是从朔方商人那里换来的耐寒黍种。萨仁那边,又接纳了三支从北边逃来的小部落残众,约八十余人,多是妇孺,已按例安置。”
苏云絮微微颔首,目光却未收回,依旧投向远方,“乌维那边,有动静吗?”
“探子回报,乌维主力仍在王帐附近,正加紧操练,并督促各部缴纳春税和征调青壮,黑石、白河几部怨声载道,但暂时无人敢公开反抗。”巴图鲁顿了顿,“不过,零星有些传言在草原上流散,说……说大夏长公主在京城处境不妙,被朝臣攻讦,甚至有传闻朝廷可能改变对北疆策略,或与乌维和谈。”
苏云絮脚步不着痕迹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传言而已。”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殿下自有应对之策。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告诉萨仁,对新来者甄别要更细,尤其是单独投奔的青壮男子。关键时刻,不可不防。”
“是。”
巡视完城墙,苏云絮又去看了新辟的田垄和扩建的畜栏。
陈敬正带着几个略通农事的赤狄老人和投诚部落里擅长畜牧的汉子忙碌着。见苏云絮过来,陈敬擦了把汗,详细汇报了进展情况。
他虽文人出身,但务实肯干,短短时日,已将狼居胥内政打理得井井有条。
“先生辛苦。”苏云絮看着那片已冒出点点绿意的田垄,眼中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若能有所收成,今冬便好过许多。”
“全赖王女决断与众人协力。”陈敬拱手,目光落在苏云絮被晒得微红的脸颊上,欲言又止。
“先生有话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