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些,但众人的心情却更加沉重。沿途经过几个小小的村寨,皆是十室九空,房屋完好,鸡犬不见,只有被风雨侵蚀得褪色的简陋祭台和散落的、刻着怪异符号的石头,昭示着不久前还有人居住的痕迹。一种无声的恐怖,弥漫在空荡荡的村巷里。
离城还有三四里,官道再次出现,与山路汇合。路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都是神色仓皇、背着包袱推着小车的百姓,朝着孟养城方向赶路,见到他们这一队狼狈带伤的外来人,也只是惊恐地瞥上一眼,便加快脚步,低头匆匆而过。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终于,孟养城那高大却略显破败的城门出现在眼前。城门开着,但门口守卫的土司兵数量远超寻常,个个面色紧张,手持长矛梭镖,对所有进城之人严加盘查。城墙上,依稀可见一些穿着古怪服饰、脸上涂抹油彩的人影在走动,像是巫师之流。
排队进城的人流缓慢移动着,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
“……听说昨夜南寨又丢了两个人,找到时只剩骨头架子泡在水塘里……”
“……大巫说江神发怒,要童男童女祭祀……”
“……土司老爷把宝贝藏起来了,惹的祸……”
“……城里粮价飞涨,再这样下去……”
话语零碎,却拼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轮到云青他们这一队时,守卫兵丁见他们人人带伤,血迹污浊,更是如临大敌,长矛齐刷刷指了过来。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从哪来?为何受伤?”一个头目模样的土司兵厉声喝问,目光在周头领染血的肩膀和众人惊惶的脸上扫过。
周头领上前一步,忍着伤痛,从怀中掏出一面早已准备好的、刻有特殊纹路的木牌和一份文书,递了过去,用略带当地口音的夷话说道:“我们是‘百越行’的商队,从蛮卡来,路上遇到了山中匪盗袭击,折损了些人手货物。这是通关文书和贵府发放的商牌。”
那兵丁头目接过木牌和文书,仔细验看,又打量周头领和胡掌柜,神色稍缓,但依旧怀疑:“匪盗?什么匪盗能把你们伤成这样?我看你们这伤……不太像刀剑所伤。”他目光逡巡,落在了队伍中受伤护卫伤口处渗出的、颜色略显暗沉的血迹和包扎布条上沾染的些许黑绿色污渍上。
周头领面不改色:“匪徒用了毒箭和些下作的污秽手段。我们拼死才突围出来。”
兵丁头目将信将疑,又看向云青和阿洙:“他们呢?”
胡掌柜忙道:“这是搭我们车队的蜀中行商秦家兄妹,也是遭了池鱼之殃。”
兵丁头目走到云青和阿洙面前,目光锐利。云青微微躬身,露出商贾的恭谨和劫后余生的疲惫。阿洙低着头,缩在云青身侧,身体轻轻发抖,倒有几分受惊小女子的模样。
头目看了片刻,没看出太大破绽,挥手让手下粗略搜查了他们的行李——无非是些替换衣物、干粮和云青刻意留下的几包普通药材。确认没有可疑兵刃或大批金银,这才勉强放行。
“进城后,立刻去城西‘悦来栈’报备!那是土司府指定安置外来商旅的地方,不得随意乱走!酉时开始宵禁,违者抓起来祭江神!”兵丁头目厉声警告,将文书木牌丢还给周头领。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穿过阴森的城门洞,踏入孟养城内。
城内的景象,比城外更令人心头发紧。街道还算宽阔,两旁店铺却大多关门歇业,开门营业的也是门可罗雀。行人面色惶惶,脚步匆匆,许多人身上佩戴着各种护身符箓或是奇特的草药香包,空气中弥漫着香火、草药和隐隐的恐慌气味。不时有穿着黑色或五彩法衣、手持法器、神情肃穆的巫师匆匆走过,前往某个方向,身后往往跟着一队神色紧张的土司兵。
土司府位于城池中央地势较高处,是一座石木结构的庞大建筑群,飞檐翘角,在周遭低矮民居的衬托下颇有威势,但此刻望去,府邸上空似乎也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气息。
按照兵丁指示,他们找到了城西的“悦来栈”。客栈不小,此刻却挤满了各地逃难而来或被困城中的商旅、流民,人声嘈杂,抱怨、恐惧、猜测交织在一起,乱哄哄如同集市。掌柜的是个愁眉苦脸的汉人,正被几个客商围着争吵房钱和粮食供应问题。
周头领亮出“百越行”的招牌和与土司府的关联,又塞了些银钱,才勉强在后院腾出两间狭窄的下房,让众人挤一挤安顿下来。伤者被安置在稍好的一间,由那游方郎中照料处理。胡掌柜和周头领顾不上休息,立刻出门,说是要去打探消息,并设法联系土司府中可能相熟的人。
云青和阿洙分到了另一间下房的一个角落,用破旧的屏风勉强隔开一点隐私。房间潮湿阴暗,散发着霉味,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关上门,隔绝了外间大部分嘈杂。云青靠着墙壁缓缓坐下,终于忍不住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肋下的衣物,已经隐隐透出深色的血渍。
阿洙立刻蹲下身,低声道:“让我看看。”
云青没有阻止,解开了外衣和里衣。一道寸许长的旧伤口崩裂开来,皮肉翻卷,渗出的血迹颜色发暗,周围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显然不仅仅是外伤,还侵入了炭窑中那鳞片怪物的污秽阴寒之气。
阿洙倒吸一口凉气,翻出行李中晏姑娘准备的伤药。药粉呈淡金色,带着清苦的香气。她小心地将药粉洒在伤口上,又取出干净的布条,准备包扎。
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腰腹紧实的皮肤,温热与伤口处的阴寒形成鲜明对比。云青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动作,目光却落在她低垂的、专注的眉眼上。易容膏体遮掩了她原本的肤色,却掩不住此刻她眼中流露出的真切忧虑和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