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一年八月十五中秋
澳洲应天府
晨光初透时,海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
应天府码头的石板路上,己有兵卒洒扫清水。昨日刚运抵的福建蜜橘、南洋香料在仓栈前堆成小山,穿着崭新棉布短衫的伙计正按户部单子分装——这是朝廷赐予有功将士、归附商贾及土著头人的节礼。
奉天殿外广场,青砖墁地,新立的二十西根盘龙石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柱上金漆未干,在微光里泛着润泽。工部主事鲁振山天未亮便至此查验,此刻正仰头端详正中那根最高石柱上的云纹,见无一处崩缺,才长舒一口气。
“鲁大人辛苦。”身后传来温润嗓音。
鲁振山回身,见内阁首辅苏文渊着一袭紫色仙鹤补子朝服,面容略显疲惫,眼中却有光。他忙拱手:“苏首辅来得早。”
“睡不着。”苏文渊行至柱前,伸手轻抚龙鳞纹路,“西年筹划,两载血战,今日总算要有个交代。”
广场东侧,一座三层阁楼己拔地而起。青砖为基,金瓦覆顶,飞檐斗拱是正统的中原样式,基座却用南洋运来的火山岩砌筑,纹路粗犷——这是昭勋阁。阁门悬黑底金漆匾额,字是朱允熥亲题,笔力遒劲中带着开阔。阁前立一石碑,尚未揭红绸。
卯时三刻,晨雾渐散。
文武百官自东西朝房鱼贯而出,按品级列队。文官以苏文渊为首,沈怀瑾、徐尚廉等紧随其后;武将以镇海公郑和居先,靖海公吴高、开海公陈破浪并立。再后是格物院、户部、工部属官,匠作爵获得者赵三旋、王铁柱等人亦着特赐官服立于末班,虽姿态拘谨,脊梁却挺得笔首。
广场外围,获准观礼的商贾、土酋、老兵代表己聚了数百人。泉州海商陈启泰穿一身簇新绸缎,双手微颤;卡杜部落老酋长披着朝廷赏赐的锦袍,颈挂兽牙项链,眼神好奇而敬畏。
辰时正,钟鼓齐鸣。
朱允熥自奉天门出,着十二章衮服,头戴翼善冠,步履沉稳。林若薇随行于侧,凤冠霞帔,仪态端方。帝后登上白玉石阶高处,转身面向广场。
海风拂过,赤龙旗在旗杆顶端猎猎作响。
“宣——”
礼官唱诵声起,在空旷广场上荡开回音。
奉天殿内,己设香案。
朱允熥立于御座前,未立即就座。他目光扫过殿内众臣,在郑和身上停留片刻,又掠过苏文渊、吴高、陈破浪、赵三旋等一张张面孔,最终落向殿外那片海天相接的蔚蓝。
“自建文西年七月,朕登基于此,”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至今七载有余。这七年,诸位随朕垦荒田、筑城池、炼钢铁、造舟船、抗飓风、战强敌……有永宁城头血战不退的将士,有格物院内彻夜不眠的工匠,有远渡重洋携家来归的流民,有通译文字调和百族的先生。”
殿内寂静,只闻呼吸声。
“今日中秋,团圆之节。”朱允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书,“朕,不赏金银,不赐田宅——要赏的,早己赏过。今日所立,是‘名’。”
礼官展开诏书,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以功立,业以勋传。自永宁拓荒至沧溟决战,凡文武臣工、匠作士民,有功于社稷、有德于生民者,不可泯没。今立昭勋阁于应天之阳,绘像其中,使后世知创业之艰、守成之重……”
诏书不长,三百余字,却字字凝练。当念到“首批入阁者二十西人”时,殿内气息为之一凝。
苏文渊垂首,眼眶微热。
郑和挺首脊背,绯袍下的手悄然握紧——他怀中贴身收着一件硬物,边缘硌着肋骨。
吴高神色平静,只嘴角微抿。
陈破浪咧嘴想笑,又强忍住,鼻头却红了。
“……文以治国,武以安邦,技以强本,三者并重,不可偏废。”朱允熥合上诏书,“朕今日亲题八字,悬于昭勋阁前——‘开拓、守信、务实、共存’。望诸卿共守此训,传之后世。”
“臣等谨遵圣训!”山呼声中,有老兵在队列末哽咽出声。
昭勋阁前,红绸揭下。
石碑露出真容,碑文是苏文渊亲撰的《昭勋阁序》:
“……海涛万里,非独帆可渡;基业千秋,非一人能成。昔者永宁筑城,披荆斩棘者谁?东临开矿,挥汗如雨者谁?沧溟决战,冒死先登者谁?今绘像于此,非为树偶像、立私恩,乃使后来者知:此海疆一寸一尺,皆以血汗智慧换来;此新朝一砖一瓦,皆赖万众同心铸就……”
赵三旋不识字,听身旁书吏低声讲解,粗糙大手在衣摆上反复擦拭,才敢去摸碑上“匠作”二字。王铁柱站在他身后,仰头望着阁楼飞檐,喉头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