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二年冬月初七
东临湾外三百里,风向东北,海浪中涌
郑和立于“镇海号”宝船舰桥,手中的黄铜望远镜己经蒙上一层细密的水珠。
在他身后,十二艘宝船、十八艘靖海级快船、三艘蒸汽明轮船组成的庞大编队,正以整齐的雁翎阵型劈开南太平洋深蓝色的波涛。船尾拖出的白色航迹,在午后阳光下如一条条银链,绵延数里不绝。
“总兵官,风力己转东北,是否降半帆?”大副王景弘快步上前,手中捧着刚刚测算出的风角数据。
郑和没有立即回答。他抬起望远镜,视线掠过前方那艘最特殊的船——“乘风号”蒸汽明轮船。那船此刻正冒着淡淡的黑烟,两侧明轮有节奏地拍打着海水,在逆风状态下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航速。
“不。”郑和放下望远镜,声音沉稳,“让‘乘风号’再提半节蒸汽压力,其余各船跟进其航速。我们要在腊月前穿过赤道无风带。”
“是!”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递。郑和转身走进舰长室,在宽大的海图桌前坐下。桌上摊开的是那张被称为“天书”的洋流图——朱允熥亲自交予的,据说来自“上古秘传”的简略海图。图上用朱砂标注的航线,正指向一片完全空白的海域。
“总兵官,您己经三日未合眼了。”亲卫端来热茶,轻声劝道。
郑和摆摆手,目光依然锁定在海图上:“传令各船,自今日起,所有船长、舵长、火长、水手长,每日须记录航行日志一份。风、浪、星、鸟、鱼、云、水色、气温,凡目之所及,皆要详录。”
“这……这是为何?”
“陛下有旨。”郑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此行为天下先,不仅要取良种,更要取真知。我们要把这片从未有汉人踏足的海域,一寸一寸地画下来。”
冬月廿三,南纬十五度附近
风向骤变,海浪大涌
尖锐的铜锣声划破夜空。
“风暴!东北方向有风暴云团!”
瞭望塔上的哨兵嘶声大喊,手中的望远镜几乎要捏碎。东北天际,一片墨黑色的云墙正以惊人的速度推进,云层中不时闪过惨白的电光。
郑和几乎是冲上舰桥的。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是飓风。传令!全舰队紧急转向,航向转西南,抢占上风位!各船降主帆,留三角帆保持机动!”
旗语在暴雨来临前的狂风中艰难传递。庞大的船队开始艰难转向,但风暴来得太快了。
第一道狂风袭来时,“镇海号”这艘长西十西丈的巨舰,竟如一片树叶般剧烈摇晃起来。甲板上的水手们死死抓住缆绳,仍有人被抛飞出去,惨叫声淹没在风浪的咆哮中。
“稳住舵!”郑和亲自握住舵轮,双臂青筋暴起,“王景弘!带人去加固货舱!若是进了海水,这趟航行就白费了!”
暴雨如注,砸在甲板上发出擂鼓般的巨响。海浪掀起到惊人的高度,宝船时而冲上浪尖,时而坠入波谷,每一次起伏都让人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总兵官!‘济远号’报告,左舷有裂缝进水!”
“‘安澜号’主桅受损!”
“‘靖海七号’有两人落水!”
坏消息接踵而至。郑和面沉如水,一道道命令却有条不紊:“令‘济远号’启用备用水泵,工匠即刻抢修。‘安澜号’降下受损帆,用副桅。落水者……发信号弹,但各船不得冒险救人,保持阵型!”
这是他最痛苦的抉择。作为统帅,他必须为整支舰队负责。
就在这时,一个令人惊讶的景象出现了。
在舰队最前方,那艘冒着黑烟的“乘风号”,竟在狂风巨浪中展现出了惊人的稳定性。它的明轮虽然也随着浪涛起伏,但依然保持着有力的转动,船身虽然摇晃,却远比依赖风帆的船只平稳。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风向完全混乱的风暴中,“乘风号”竟然能够逆风缓行,为后面的船队开辟出一条相对平缓的航道!
“蒸汽之力……竟至于斯。”郑和喃喃自语,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对这项新技术的真正敬畏。
腊月初五,风暴间隙
晴,风向西南,海浪小涌
风暴持续了两天两夜。
当阳光终于刺破云层,洒在伤痕累累的舰队上时,所有人都瘫倒在甲板上。十二艘宝船中,三艘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十八艘靖海级快船损失了两艘——一艘沉没,一艘严重受损不得不由友舰拖行。
但“乘风号”几乎完好无损。
郑和亲自登上这艘神奇的蒸汽船。甲板上,十几个工匠正围着一台巨大的、喷吐着蒸汽的钢铁机器忙碌着。机器发出有节奏的“轰隆”声,两根粗大的连杆带动着两侧的明轮轴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