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夜,就算是屋里也是黏热的。座敷里又添了冰盏,盏底凝出的水珠沿着漆案慢慢爬,留下细薄的潮痕,侍女每隔一会儿就要俯身擦一次。
义勇坐在上座侧,礼具包放在身边。
汐乃跪坐在榻前,先抚弦,后斟酒。她的袖口遮住指尖,递盃时停在恰好的距离上,不近不远。她把清水巾托起,巾面凉意透出来,声音温顺而稳:
「请拭手。」
义勇接过,指腹被凉意轻轻一碰。他擦过掌心与腕侧,把巾帕折回去,递还给她。
老鸨笑着奉承:「贵客今日气度不凡,咱们楼里最清的茶也备着。汐乃,快去取来——亲自去,别让贵客等。」
义勇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唇边没有多余表情:「茶要清。」
老鸨连连应声:「是是是,最清的。」
侍女端着托盘凑近,动作规矩得过分。她的眼神却规矩,扫过汐乃的琴袋,又落到义勇身侧那只礼具包上,停得有些长。
义勇的目光抬了一下,声音淡而硬:「离榻边远点。」
侍女立刻垂眼,膝行退开,口中应得极快:「是。」
老鸨赶忙打圆场,笑意堆得更厚:「贵客不喜人多,我们便清净些。都退远些——」
退下去的只是“多余的人”。屏风后仍留着脚步,门外廊下仍留着一口气。京极屋的规矩不允许座敷里真的无人,哪怕贵客再挑剔,也总会有一双眼被“礼数”安置在合适的位置。
汐乃起身,衣摆拖出一线,裙褶没有扫到案边潮痕。她向义勇行礼,声音柔顺:「我去取茶。」
义勇没看她,只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一下里,他的指尖在礼具包的系扣处摸过一圈,确认结的松紧适度。
屏风后短廊更凉,木案上放着新盏、新巾,还有一小罐淡香。侍女跟在汐乃后面,脚尖落地轻巧,连木板都不敢让它响。
「姐姐,我来换盏。」侍女说着,手已经伸向琴袋口。
汐乃没有躲。她先把巾帕递过去,语气不急不缓:「擦布也要换,贵客不喜案边的水珠。」
侍女一愣,下意识接过巾帕,然后又转身去取擦布,背影刚离开灯下——那就是唯一的空隙。
汐乃背对屏风,像随手理衣,指尖却在袖内迅速把扣眼与线头摸了一遍,挑开最紧那一粒的咬合,让它仍贴服却不再卡手;随即隔着布料探到腰带尾结的根处,轻轻回旋半分,把勒进呼吸里的那一线松出来,松得像衣料自己回弹;再往下,她确认系带尾端没有被外层压死,顺势把抽出的方向藏好——动作看着只是抚平褶线,实际上把“能在一息里解开”提前埋进了规矩里。
侍女回身的脚步已经响在木板上。
汐乃已重新站稳,指尖轻轻抹过衣襟,抬眼时笑眼仍规矩:「好了么?」
侍女端着新盏,目光扫过她的袖口与腰带尾,停了一瞬:「姐姐今日……更整齐。」
汐乃把话接得柔:「贵客挑剔。」
侍女伸手又要来束她腰带尾,指尖逼近琴袋口一寸。
汐乃将新盏先托起递过去:「先把茶送回去,贵客不喜等。」
礼数顺序一抛,侍女的手便不得不停。她接了盏,还想再探,汐乃把淡香罐也递到她怀里:「香也换淡些,别冲。」
侍女只得应「是」,抱着盏与香匆匆往回走。汐乃起身跟上去,步幅仍按花魁的节拍落,不快不慢。只有她自己知道,外层那身厚重的花魁服仍在——袖褂、拖尾、层层叠叠的束缚——她能动了,却还不够。
她的呼吸在胸腔里压得很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真打起来,必须换得快。
井下潮霉更重,甜腻的粉香混着血气贴在喉咙里,吞不下去。
雏鹤扶着须磨,手掌压在她嘴边,须磨的睫毛不停颤,泪在眼角积着,却被雏鹤一句话钉住:
「用鼻子吸。」
须磨的睫毛颤了颤,把那口呜咽硬生生压回去。
暗室里还有带卷在动。宇髓的刀落得很快,他只做必须的切口:够人落地,够胸口起伏,够他们还能被拖着走。
雏鹤把刚落下的人推到墙边,指令短得像敲钉子:「贴墙走。别回头。」
有人腿软跌了一下,膝盖撞在木板上发出闷响。雏鹤的眼神立刻冷下来,抓住对方衣领把人提起来:「站稳。」
另一卷腰带忽然收紧,布面一绷,像要把里面的人挤碎。宇髓的刀尖一挑,切断束口最紧的那一寸,牧绪整个人滑落下来,头发散开,唇色发白。
她睁开眼的第一瞬就要骂,声音还没成形,雏鹤已经扑上去按住她的嘴:「闭嘴。」
牧绪瞪她,雏鹤只回两个字:「快走。」
宇髓耳朵偏了偏。回抽的摩擦更急了,碎带在地面滑动,朝暗处爬。它们不再顾及“货”,只想咬住队伍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