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卢阅自嘲一笑,“在卢家人眼中,我确实不是卢家子,而是我母亲带去卢家的怀腹子。”
当初,范氏嫁去卢家,怀胎不足十月便生下一子。此时,卢熙正室廖氏膝下仅有三女,见范氏刚来便产下男婴,于是便以胎儿月份不足,恐非卢家亲生子为由,在卢熙耳边造谣。
这范氏本就并非自愿与夫绝婚嫁入卢家,而是卢熙见军户孔令奇妻之妻貌美动人,起了歹念,逼迫强占而来。
此时,廖氏这么一吹耳旁风,卢熙便有些动摇,每每望向婴儿襁褓时,都会忍不住皱起眉头。
廖氏一看时机成熟,便寻了个道士,称“府中有讨债鬼”,满府邸装神弄鬼地做法事捉鬼,最后果然在那范氏屋中观到了“阴森鬼气”。
假道士捋着胡须,指着范氏的屋子对卢熙道:“讨债鬼就在此屋内,若是不尽早除了,将来恐祸及全家。”
这话一出,卢熙便不受控制地又想起那男婴并非自己亲生骨肉的谣言,可他也并非全信那道士所言。廖氏想什么他岂会不知,但这孩子生下的时间又确实不对。
若范氏怀的,是她前夫孔令奇的孩子,那这孩子长大了之后,可会为父寻仇?但万一这孩子真是自己的亲骨肉,是他们卢家唯一的儿子呢?
怀揣着这样摇摆的心态,卢熙对这个孩子的处理,就显得非常微妙了。
平日里,他对廖氏磋磨范氏母子的行为视若无睹,毫无约束,但也不将这母子二人驱逐出府,就这么多双筷子地养在府中,只待自己将来再生下儿子,再做打算。
然而,许是老天眷顾,此后一直到卢熙病逝,他都再没有生下一个儿子。
但对于卢阅来说,他的幼年时代就是一场噩梦。
因为父亲怀疑他的血脉,所以一直到十岁,他都没有正式的名字,只有一个“阿郎”的乳名。母亲软弱可欺,下人们知道廖夫人看这母子二人不顺眼,于是故意苛待二人,就连冬日的炭火都不肯多施给他们一些。
卢阅身为官宦子弟,平日里吃穿用度,连府内的小厮都不如。一到冬日,院门灌进风来,手脚就要生满冻疮。
这日,母亲生了寒疾,浑身发起高热,惊厥发颤,才十几岁的他慌乱地跑出院子,跪到了廖氏门沿外的台阶上,求主母慈悲,准请大夫,为母亲医治。
然而,廖氏却以“范氏无福,不必违背天意”为由,拒绝了他。
这京师的冬日实在是太冷了,寒风一刮,身上棉花早已板结成块的棉花就如冰凉的硬纸板一般粘在了皮肉上,每走一步,都是一次撕扯。
最终,他倒在了返回住处的途中。
再次睁眼时,他是被炭气呛醒的。
周身被裹得又厚实又保暖,仿佛回到了温暖的春日,冰冷麻木的刺痛被滚滚热气尽数驱散,他挣扎着睁开眼睛,却对上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你……是……?”
那人手上端着一碗散发着热气的药汁子,生得膀大腰圆,虎背熊腰,见他睁眼,连忙捏了勺子,径直往他嘴里塞了一口,口中不住地道:“快喝!快喝!天可怜见的!这卢熙真是个老畜牲,就这么对我娘和我弟,老子哪日非剐了他不可!”
他被那药水呛了一口,随即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此处竟是他每日与母亲所住的小屋内。
这人是谁?怎么进来的?
“你……咳咳……”
那人似乎读懂了他眼中的茫然无措,飞快解释道:“我是你哥,你娘就是我娘。我刚跟着上官调来京城换防,打听到你们在这,就想来看看你们,结果没想到,今日头一次翻墙头,就撞上你这个小崽子差点冻死在半道。阿弟,卢家那两条老狗这些年是不是就是这么欺负咱娘的?”
他有些被他弄糊涂了,什么哥哥,什么阿弟,他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另一张床上也响起了一连串的咳嗽声,他闻声一惊:“娘!”
那汉子面色一顿,按住了他,低声道:“躺着不动,我去。”
随即便掉转头来,弃了他,转向范氏床头。
且说范氏生了寒疾,高热不退,昏厥了整整一日,此前一副药下去,厚被蒙住,发了一身大汗,眼下已然神智清明了不少,醒转过来,迷迷糊糊间听见儿子的声音,心中正担忧着,出声想要唤他,却见床头一片荫蔽,恍惚间似乎立着一个身形极为魁梧的青年。
她疑惑皱眉,正要想问,却见那青年眼眶一红,滚下两行热泪,低声唤了她一句:“娘,孩儿不孝,隔了十几年,如今才能来京城看看你!”
范氏双眼蓦得睁大,视线在那青年面上仔细逡巡了许久,这才惊觉,眼前青年容貌身形,与她记忆中的故人极为相似,心中一时间有了猜测,泪水奔涌而出,蓄在眼眶处,却仍旧迟疑着不肯坠落。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迟疑问道:“你……你可是达儿?”
青年大哭了一声,跪在了范氏榻前,泣声道:“是我!娘,这些年,孩儿和爹一直都在想您……”
此话一出,昔日过往历历在目,范氏被触动旧情,也跟着大哭出声。
这对十年未曾相见的母子二人抱头痛哭,互诉思念之情。
“你,你爹他……还好吗?”
青年扯了扯嘴角:“几年前戍边的时候,不小心被倒下的驻防工事压着了,人没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