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次宫变,”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我自己亲历了。我知道要把最重要的人送到自以为安全的地方,自己却要踏入最危险的漩涡,是什么滋味。我知道那种什么也不敢说,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牵连对方的提心吊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点释然,也多了许多温柔的包容。
“我忽然就明白了,那时候,你瞒着我,心里应该也很不好受吧?可能比我还不好受。”
“我在京里担惊受怕,就像你那时候在边关一样。我想,正如我比你还要更痛苦那般,你在疆场之上,也比我在朝堂上玩弄权术更累。”
“所以,我原谅你了。”
容鲤的叹息,随着沙洲的雨一同落了下来。
她不再去纠缠当初假死之事究竟为何,许多事情自己不亲身经历,其实无从下手。
展钦尚被她的话震得说不出什么,便见她微微直起身,终于抬眼看向他。
雨前的微光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了水,又像是落进了星子,“不过,这样也不好。”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也知道错了。”
展钦猛地摇头,想说他从未觉得她有错,想说他宁愿她怪他怨他。
可容鲤又很努力地踮起脚来,伸手捂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沐浴后的甜香。
“只是那个时候,”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包容极了的理解,“此时彼时,你我都各有难处,我不怪你了。”
你我各有难处,我不怪你了。
展钦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看着她眼中那抹坦然的、甚至带着点无奈笑意的光,只觉得自己何德何能。
是他有错,可她却比自己还更先一步。
她先受了苦,挨了折磨,却比自己更先想明白,千里迢迢地来这沙洲捞他失落的孤魂,还先一步将台阶递给他。
他何德何能呢?
他握住容鲤按在自己唇上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所有情绪只能化为喉咙里发出一个哽咽的:“嗯。”
雨下得愈发大了。
不是江南的绵绵细雨,而是沙洲特有的、干脆利落的雨点。
起初只是稀疏的几滴,砸在干燥滚烫的石板和沙地上,发出嗤嗤的轻响,激起一小股烟尘。紧接着,雨点变得密集,连成了线,最后化作了哗啦啦的一片雨幕。
雨水冲刷着庭院里积攒的沙尘,在石板上汇成浑浊的水流,打着旋儿流向低处。那几丛沙地小花在雨中剧烈地摇晃着,却依旧顽强地挺立着。
雨声很大,盖过了风声,也盖过了远处的一切声响。
彼此依偎着的连廊下,倒成了一处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天地。
容鲤忽然抽回被展钦握着的手,向前走了半步,伸出掌心去接廊外落下的雨滴。
冰凉的雨水砸在她温热的掌心,溅开细小的水花。她看着掌心迅速积聚起的一小洼雨水,眼中浮现出一点孩子般的新奇和笑意。
展钦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雨丝打湿的袖口和侧脸,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唇角,心中那片荒芜了的心田,仿佛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滋润,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重生。
他依旧不太擅长处理这样汹涌而复杂的情感。
那些在心中酝酿许久的认罪与歉意,在她这样包容的宽恕面前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甚至显得太过单薄无力。她全然释然亲近,展钦几近手足无措,只觉得灵台肺腑之中都为她所震颤,恨不得连灵魂都虔诚地匍匐在她脚下。
容鲤却在这时转过身来。
她的发梢和肩头被飘进的雨丝打湿了些,眼睛却比雨洗过的天空还要清亮。她看着展钦那副怔忪惶然的模样,忽然莞尔一笑。
那笑容很浅,却与她的眼眸一般亮晶晶的,像是阴霾天里骤然透出的一缕阳光。
“展钦,”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哗哗的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以后,我们都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展钦愣愣地看着她。
“你与我,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容鲤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彼此的距离,仰头看着他,目光里倒映着他的眼眸,“我的身份,日后注定了还会有许多次这样的事。我不想你我彼此之中只有一个人扛着,却将另一个人蒙在鼓里,或者推开自以为安全的地方。你有什么事,我有什么策,我们彼此一同说,一同做。”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带上了一些不自知的撒娇意味:“你说,好不好?”
展钦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睫毛,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信任,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滚烫得快要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