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粮食,我会上报朝廷,重新拨款赈灾。”
她说着,深吸一口气:“现在,先把这仓库里为数不多的粮食全部运出来,为百姓们熬粥。”
当务之急,能救一个是一个。
待到白粥煮好时,日已近黄昏。
柳时客和张显初派人将一桶桶并不浓稠的白粥运上车,一阵骨碌碌的声音传来,二人闻声回头,却见一群下人拉着几车盖着麻布的东西赶来。
麻布下似乎还冒着蒸腾的热气。柳时客微微抬了抬下巴,与身旁的张显初交换了一个眼神。
后者立马会意,走上前去轻轻掀开了麻布的一角。
霎那间,一个个又大又圆的白面馒头腾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不只是柳时客,连同张显初都在看到那整整几车馒头的瞬间瞪大了双眼。
他几乎两眼放光,不可置信道:“这、这是馒头?”
柳时客余光瞥向那些白面馒头,不禁生疑:“我分明记得赈灾粮只有可熬白粥的米粟,何处来的白面做馒头?”
“这几车馒头都是李大人差我们送过来的。”拉车的下人道。
“李大人?”
难道是李锐?
柳时客口中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忽而轻叹一声,转身对那推车的下人道:“还请替我转告一下,时客定会择日相邀,好好感谢一下‘李大人’。”
——
待一切都准备就绪,张显初命人打开兰丘城门,霎时间所有蜷曲的、仰躺的、依靠在墙面上半死不活的百姓们纷纷惊坐而起,一双双深陷进眼窝里的眸子写满了苦楚和悲凉。
有老人,有弱妇,亦有尚在襁褓的婴孩。
兰丘地处黄沙之中,昼夜温差极大,无处安身的灾民百姓们无从取火,只能一个个叠在一起抱团取暖。
他们衣衫单薄褴褛,脚上大都没有鞋袜,裸|露在外的脚趾在黄沙怪石的摩擦中生出一层厚厚的老茧。而稍微年幼些的孩童皮肤嫩红,被磨破刺穿的伤口因为没有及时上药溃烂开来,露出白花花的肉和猩红的血……
一瞬间,柳时客心下猛地刺痛。
她本以为自己时隔多年再次看见这种凄惨景象,是早就心无波澜了的。可任凭她觉得自己多么心如磐石,也见不得一个个趋近绝望和死亡的人用最后一点带着希望的目光看向自己。
——就像是,透过兰丘百姓的眼睛,看到了曾经那个懦弱悲惨的自己。
那是她不愿去回忆的不堪过去。
柳时客猛地闭上眼,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复又睁开。
她眼波流转着,掩去眼底那汹涌的情绪,轻叹一声。
“我是朝廷派来协同尚书大人赈灾救民的官员,当今翰林院修缮,兼任左春坊左赞善,柳时客。”
“有我柳时客一碗粥喝,就绝对不会让你们受苦遭罪。”
她说着朝身后的张显初点点头,后者转身挥挥手:“拉上来吧。”
随着一阵骨碌碌的车轮转动声,一车车“李大人”送来的白面馒头和一桶桶并不太稠的白米粥出现在众人面前。柳时客命人把持秩序,所有兰丘百姓一一争先恐后地排好队伍,即便饿的都站不稳却依旧有序地排着队。
正当柳时客准备发放食物时,一旁的张显初却突然出言阻止:“柳大人,且慢。”
柳时客不解回头,只见张显初端来一盆准备好的水,笑道:“还请柳大人先行净手吧。”
柳时客微微一愣,略一思忖后将双手毫不犹豫地伸入水中清洗一番。
待她洗净双手,便来到众人面前准备指挥着分发食物。
兰丘城粮仓的米粟少之又少,熬出来的白粥根本就不够满城的百姓果腹。好在那几车白面馒头分量倒是很足,送来的下人还悄悄告诉过柳时客,“李大人”说了,若是馒头不够,尽管跟他说。
柳时客抿唇冷笑一声。
时候不早,眼见着日落西山,柳时客见那角落处瘫坐着一位抱着婴儿的妇女,正疑惑她为何不上前来,却发现那妇人一手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一手撑在地上艰难挪动身躯。
柳时客放下手中沉重的勺子,让旁人接替自己,旋即端了一碗白粥和两个馒头,快步走到那妇人面前。
那妇人闻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那朝廷派来的女官员纡尊降贵地在她面前单膝下跪,一手塞给她两个馒头,又放了一碗粥在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