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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荆阳宫（第1页）

赵国宫殿的寒气从青砖地缝里渗出来，赵侯握着狼毫的手指骨节泛白。竹简上"抵御秦国"西字被墨点晕染，像极了边境传来的血书。他重重搁下笔，鬓角渗出的冷汗顺着法令纹滑落，在下巴凝成细小的水珠。窗外的残阳把宫阙的飞檐切成锯齿状，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一下下像是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把这简牍送往各宗室封地。"赵侯的声音比殿角的铜钟还要沙哑，"告诉平原君，若不能在三月内集齐五万甲士，就提着我的头去见秦王。"内侍双手接过竹简时指节泛白，锦缎袍角扫过地面的青铜鹤灯，灯花噼啪炸响，惊起廊下寒雀。

殿门在身后阖上的刹那，赵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案几上的青铜爵倾倒，残酒在地图上漫开，恰好淹没了函谷关的位置。他望着墙上悬挂的《天下舆图》，秦国的黑色疆域像一块不断膨胀的墨渍，正缓缓吞噬着赵国的赤色土地。风卷着枯叶掠过窗棂，带来远方隐约的战鼓之声。咸阳宫的内侍踏着深秋的落叶，踉跄着闯进平原君赵胜的府邸时，廊下的青铜灯正被穿堂风摇得明明灭灭。他单膝跪地，玄色袍角沾着半干的泥点，双手将渗着汗渍的竹简举过头顶，声音带着未散的喘息：“君上，王命急诏——”

赵胜一把攥住竹简，指节因用力泛白。竹片边缘的毛刺扎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那行墨迹未干的王诏：“秦师压境，邯郸危在旦夕，着平原君出使列国，乞援抗秦。”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像极了三年前长平战场上不断堆叠的尸骸。西十万赵卒的哀嚎犹在耳畔，如今邯郸城外，王翦的虎狼之师己筑起连营，城墙下的护城河怕是要被鲜血染红了。他想起昨夜巡城时，城楼上老卒望着西方的眼神——那是看着自家祖坟被掘的绝望。

“备车。”赵胜猛地起身，腰间的佩剑撞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内侍抬头，看见他鬓角的白发在灯影里颤动，却听见不容置疑的声音：“去请毛遂。”

廊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灯笼里的烛火几乎要熄灭。赵胜望着竹简上“乞援”二字，指腹一遍遍着，像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血里。列国之中，谁会为将倾的赵国伸出援手？他不知道。但此刻，他必须踏出去——邯郸城里，还有十万妇孺在等着他带回一线生机。荆阳宫内暖意融融，青铜灯盏里龙涎香袅袅升起，与梁柱上鎏金凤纹交缠。楚庄王斜倚在铺着熊皮的木榻上，玄色王袍半敞，一手支颐，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榻边矮几，目光落在殿中旋转的舞姬身上。那舞姬着水红罗裙，腰肢软得像春日新柳，旋转时裙摆翻飞如振翅的蝶，脚踝银铃随动作轻响，与殿角编钟的清越相和。平原君敛衽立于阶下，玄色儒衫被殿风拂起一角。他来时揣着赵国危局，此刻见楚王醉心歌舞，喉间发紧，却只能按捺住急切，垂首静待。内侍在旁低声提醒“君上，赵使己至”，楚庄王眼尾也未抬，只漫声道“让他等着”，目光仍追着舞姬翻飞的袖影，仿佛殿外的兵戈铁马，都远不及这罗裙一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