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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博弈无声（第1页）

卯时正（约清晨5:00），范阳县城东街“永利船队”账房后院

天光未亮，雾气氤氲。

郭子仪一身商贾打扮，裹着厚棉袍，蹲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旧账册前。他身后，赵六和两名扮作伙计的亲兵正小心翼翼地翻捡着更多从库房深处拖出来的木箱。晨雾混着灰尘，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中缓缓飘浮。

这里是“永利船队”在范阳县城的账房兼货栈后院。船队明面上的东家姓吴，是个与卢氏有姻亲关系的本地商人。但据赵六昨夜摸排，船队近三年超过六成的货运订单，都来自卢氏或与卢氏关联的商号，且多数走北线——往蓟县、密云，甚至出关。

“使君，这些是贞观末年至永徽年间的旧账了。”赵六压低声音，指着一本账册封皮上的年号，“最早的距今都快八十年了。”

“继续找。”郭子仪头也不抬，手指快速翻动着脆黄的纸页，“卢氏这种大族，习惯将重要事务的记录分散存放，甚至故意混杂在陈年旧档中，以防一朝被查，能迅速销毁要害部分。但往往……他们自己也会忘记哪些是‘真旧账’，哪些是‘伪旧账’。”

他的指尖停在一页上。

这一页记录的是“显庆三年七月，船三艘，载麻布二百匹、粟米五百石、铁锅五十口，发蓟县，抵营州”。看似普通商运，但郭子仪注意到两个细节：一是“铁锅五十口”这个数量远超寻常商队配给；二是备注栏有一行小字：“押运，卢府三管事；接货，契丹部阿会氏”。

铁锅在边贸中属敏感物资——既可民用，也可熔铸兵器。而“契丹部阿会氏”，正是数月前参与围攻营州的契丹部族之一。

郭子仪心跳微微加速。他继续向后翻，很快又找到几条类似记录：载有“硝石”、“生铁”、“牛皮”等敏感物资的船只，目的地多是营州、松漠等边镇或蕃部区域，接货方往往是奚族、契丹的部族名，押运人则清一色是“卢府某管事”。

但这些记录都分散在不同年份的账册中，若不刻意串联，极易被忽略。

“赵六，”郭子仪低声道，“把所有提到‘卢府管事押运’、‘发往蓟县以北’、‘货物含铁器、硝石、牛皮、药材’的记录，单独抄录下来，按时间排序。”

“是！”

就在此时，后院小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赵六立刻起身，到门边低声问：“谁？”

“六哥，是我，猴子。”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精干的汉子闪身进来，正是昨夜派去跟踪那辆深夜马车的两名亲兵之一。他浑身带着寒气，脸冻得通红，但眼睛发亮。

“使君，”猴子快步走到郭子仪身边，声音压得极低，“跟到了。那辆马车进了县城后，绕了两条街，最后停在……县衙后街的一处小院外。赶车的和两个护卫都没进去，只在门外等候。约莫两刻钟后，院门打开，出来一个人，上了马车。马车随即原路返回庄园。”

“出来的是谁？”郭子仪问。

猴子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草草画了个人像：方脸，短须，戴着常见的幞头，穿着深色棉袍。“天太黑，看不清脸，但身形大概这样。他上马车时，院门里透出的光晃了一下，卑职看见他腰间……挂着一枚铜钥匙，像是县衙户房书吏常用的那种。”

“书吏？”郭子仪眼神一凝，“能认出是谁吗？”

“离得远，认不准。但卑职记得，前日咱们在县衙查问卢安案卷时，有个负责搬运文书的书吏，身形和此人很像。那人姓……姓陈，叫陈五。”

郭子仪迅速在脑中检索。陈五，县衙户房的一名普通书吏，三十来岁，沉默寡言，当时只是垂手站在角落，毫不起眼。

一个县衙的普通书吏，值得卢氏深夜冒雪派车接去庄园？而且只见了两刻钟就送回？

“马车返回庄园后呢？”郭子仪追问。

“卑职留了个心眼，没跟马车，而是继续盯着那小院。”猴子道，“果然，又过了约半个时辰，院门再次打开，出来两个人。一个就是刚才那个像陈五的，另一个……是个女人，裹着斗篷，看不清样貌。两人匆匆往城南方向去了。卑职跟了一段，见他们进了南街的‘福来客栈’，要了两间上房，至今未出。”

郭子仪站起身，在狭窄的后院中踱了几步。雪后的清晨寒气刺骨，但他脑中思绪飞转。

深夜接见书吏，短暂会面后书吏带回一个神秘女人入住客栈……卢氏在干什么？传递消息？安排眼线？还是……转移什么人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