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十娘低声告知:宋家送来一张“瓜瓞垫”,宋嗣良今日已抵西水县城,欲夜宿陈府,并传话洞房时要与正夫行一场“骨血代寄礼”。
“他要与薇儿同房前,由你亲手从垫中抽取两茎瓜瓞草,跪于他们夫妻面前,将草分别系于二人足踝……”十娘语气微沉,“按说这礼节也不算过分,可薇儿身子尚未长成,将来生产恐怕有风险。”
她略顿,声音压得更低:“老爷说,须得你以正夫的身份和他交涉了,老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居然不敢见他,……你先想想怎么应付这个恶霸。”
藏春楼二楼书房。
老地主与李晋霄闭门密议了半个时辰,徐徐长出一口气:“此计甚妙!”
李晋霄开头便一语道破:众人皆是当局者迷!
“今早大娘告诉我一句话——男子疼儿子,从来都有个前提,得先看“肖与不肖”。”
宋侍郎当年只做了宋三郎生母短短数月的平夫,之后便游学出仕,重获提拔之后,整整两年未归闽西看望寄居宋公之处的寡母——这般行事,足见其天性寡淡。
宋三郎名分上的父亲,是宋家家主宋书园。那位远在朝堂的宋侍郎,对这根多年前留下的孽种,能有几分舐犊之情,很不好说。
“宋家早年亏待过宋侍郎母子,宋嗣良幼时在家中也倍受冷落,如今便需在外人面前做足姿态,好彰显自家出了朝堂重臣,宋侍郎早就不计前嫌。”
“他们宠爱此子,多半是做给闽西人看的:“宋嗣良如此离经叛道,欺男霸女,忤逆不孝,我们都拿他没有办法——因为什么?他可是中书省侍郎的亲骨血”,若我猜得没错,他如此作恶,甚至有宋家暗地纵容的成分!”
他再谈到宋三郎本性:此人既能修习琴艺武功,又能使各种阴坏招数,绝不是疯癫有心症,只是他的狂悖暴戾早已浸入骨子里,寻常手段如同隔靴搔痒。
非得下狠手、用猛药,才能去去他心中的邪火。
总而言之,只要不伤及其性命,“中书省重臣血脉”这层光环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他在十二娘的新婚之夜体验过“蚀魂痒骨指”,那种销魂滋味,多半人要崩溃,是矫治这宋家子不良之行的最佳手段。
凝彤告诉他:常人对“蚀魂痒骨指”的承受极限是一日十次,每次不能超一炷香。
她遇到过军旅出身、体魄极健、意志顽强的辽国老间细,能撑过两炷香,但至多三五日,非疯即傻。
宋嗣良虽然也习过武,不过武功已废,天天声色犬马,估计身子早就被酒色掏空,初次绝不能超过半炷香,她会在旁细察其反应。
每次施刑之后,再对他进行巧妙的矫治:做一些编织之类的活儿,背点诗词文章,表现好的话,可以晚两刻钟再次审问——再次施刑。
否则,若任其胡来,以这厮一贯的做派,平婚这五日,必会将陈府搅得天翻地覆,还会伤到薇儿的身子。
“对他的这一套惩罚,总须得有一个由头。”
接着李晋霄讲了他对付宋三郎的“釜底抽薪之计”,老地主一听便大为叹服,又把夏管事叫了进来:“府内地牢,一会儿派人清扫一下。把宋嗣良弄来的瓜瓞垫也送下去。”
李晋霄补充道,“另备纸烛笔墨,对了,还要再多备些熏香,否则屎尿污秽,气味难当。”
老地主又问夏管事:“你有什么办法能将这宋三郎引到地牢?”
夏管事偏着头想了一下:“听说他在以前曾将十几名女子囚于祠堂之中,日日凌辱,我便说老爷知道他喜好,离大婚还有五日,怕他冷清,给他寻了几个女子。”
老地主点点头:“还算你有歪才,这几日我便不揍你了。晋霄救了你了,你得跟他道声谢。”
夏管事吸了一下鼻子:“可小人真不会说话,早上实心实意地恭喜过李公子,反莫名遭他下毒手暗算,老奴这把年纪,就不和小孩子一般计较了!”
李晋霄闻言心里不悦。这夏管事不止一张嘴便不饶人,模样也难让人生出什么好感。
五十多岁,中等身材,一身赭色绸袍被臃肿的肚腩绷得发紧。
他生着一对三角眼,那眼皮却最是耐人寻味——时而沉沉耷拉着,将眼神掩去大半,只从缝隙里漏出点世故的浑浊;时而又忽地挑起半边,露出底下精明的锐光;大多时候则是懒懒地半阖着,连带着整个人的神态都透出一股散漫的怠惰。
眼皮这么一掀一阖之间,脸上松垮的皮肉仿佛也跟着活络起来,连带那软塌的鼻子、习惯性撇着的嘴角,都成了这幅神情的注脚。
这般模样,竟也能采下十娘那朵带刺的娇花?岳父还以为心腹……
夏管事揉着肩膀,一脸勉强地跟李晋霄道了个谢,还带出一堆废话:“别动不动就难为下人,您这暴脾气,知道的说是耍主子威风,不知道的,还当是城隍庙里逃出来的急脚鬼,赶着去投胎呢!”
李晋霄正因为上午的灵异联想而心里不得劲,便给这油盐不浸的老货一个不算轻的爆栗:“十二属相怕是都得为你单开一栏——驴。”
“老爷!您这女婿可太不讲武德了!”夏管事被弹得眼冒金星,又惊又恼,捂着额头直抽凉气。
见老地主眼皮都不抬,他只好悻悻然朝李晋霄脚边啐了一口,活像个受气撒泼的妇道人家。
老地主把这几天要修理宋三郎的事简略地告诉夏管事,又问他如何安抚好宋三郎的亲随。
“把宋三郎弄昏一次,到时我把他亲随领下去,让十二娘做个刚刚和他交媾后的样子,后面几天我都会安排妥当,不会让他们觉得不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