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蹲在门槛处,吸溜着碗里的甜豆腐。
小煤工嘴里叽叽喳喳,与宋惜霜说严守富方才又在打院里的老黄牛了,而老黄牛竟也是个哑巴,半点不吭声。
宋惜霜蓦地顿住了。
没想到他们还没喝完豆腐,西山总管就背手抓着荆鞭神气昂然地经过茅草屋,他一脚踹飞了小煤工手里的瓷碗。
那碎豆腐颤巍巍地从碗中滑落,如琼脂水混进黄沉与煤渣中,那点蜜浆也溅落在宋惜霜的鞋面上。
在煤山,像阿能这样的运煤工,一日两餐皆是苦菜,这样一碗入口即化,费时费力磨出的豆腐算是极为稀罕金贵了。
“我的豆腐!”小煤工痛嚎一声,惧于那得意的西山总管,随即趴在宋惜霜膝上呜呜哭了出来。
阿能结巴得更厉害了,焦急地扯着沈昙的袖子道:“豆,豆腐。”
宋惜霜的脸登时阴沉得要滴水。
沈昙默默站起身,他身量高过西山总管一个头,阴影笼罩在对方身上。
“不就是碗豆腐嘛,怎么是要把我给吃了不成?”西山总管冷笑一声,下巴简直要捅破天:“你们这对断袖今日好运气,严山长今日纳妾,我是看得起你们才替你俩接了仆役的活计,一趟下来有个一百文。”
小煤工抬起通红的眼睛,直言不讳忿忿道:“他爹今日下葬,严守富纳的哪门子妾,这好事都赶上一块了……”
西山总管荆鞭直往小煤工挥过来,却被宋惜霜一把抓住,她换上笑脸道:“大人怎么不早些说!还吃什么豆腐,严山长是谁呀,那是指缝漏出点油就够我们过好日子的大,官,人!”
宋惜霜想到那个曲意逢迎向她求亲的穷酸儒,犯贱的话一筐接一筐,直把西山总管说得愣愣的。
沈昙一点就透,接过宋惜霜的话,随即妇唱夫随道:“即是如此,哪里能赚到铜板,哪里自然有我们夫妇二人!”
他们默契非凡,让阿能与小煤工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西山总管很是无语,带着这变脸的二人去了东山脚的严家别院。
严守富说要纳妾,还真不是说着玩。
暮霭沉沉,偌大的别院里外,煤工们纷纷爬上竹梯,挂上红绸张贴喜字。
宋惜霜被指使着去打扫院落,而沈昙则被分去庖厨端菜。
宋惜霜爽快接下西山总管递来的橄榄枝自然不是没有理由,她心头记挂着许多事,晨间走禁的那批油润润的石头,还有小煤工说过挨打不吭声的老黄牛。
在东山集会时,傅琼菏面帘遮得并不严实,宋惜霜不像那些死气沉沉一直垂首的煤工们。
微风吹拂起傅琼菏的一侧面帘,宋惜霜瞥见了她黯然失色的嘴唇边,覆盖着拳拳青淤。
宋惜霜拐着笤帚装作低头老实扫地的模样,步子却渐渐移向了内院。
她不由暗叹严守富真是人如其名,这别院装饰的南海明珠,有市无价的字画青瓷,可不是一个小山长能拥有的。
人声渐远,宋惜霜不知不觉溜到了后罩房,正当她以为竹篮打水时,却听见屋中一道熟悉的呜咽声。
宋惜霜环顾四周无人后,蹑手蹑脚拿空心木簪里的铁铤撬开那道铜锁,她轻轻开出小缝,露出那双杏眸观察里面的情势,却见——
穿了喜服的宋栀宁被捆缚手脚,嘴里被塞着团绢帕,发现是她后双目噙泪,更加激动地呜咽叫唤。
宋惜霜见状心悸不已,顺即开门抠出宋栀宁嘴里的绢帕,拿铁片划开绑在她四肢的麻绳。
那娇蛮的姑娘松了手脚后,激亢地将宋惜霜拥抱入怀,委屈不已。
“朝朝儿!我才不要做妾!”
而恰在此时,庖厨中。
沈昙端着那盘红烧玉狮子蹲在灶下,与脖颈处套着铁圈锁在角落的萧璇面面相觑。
萧璇嘴里被塞了布袜,看到来人是沈昙后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他两腕也被锁上,牵动得铁链“哗哗”直响。
吵得在不远处背身剁鱼头的庖人一刀砍在木案板上,咆哮道:“叫什么叫,现在哪轮得上你这条狗吃残羹剩饭!”
沈昙朝萧璇悄声说了几句后,对方疯狂点头,他随即抽出了萧璇嘴里的布袜。
萧璇那双映水桃花眸开始溢出大滴大滴的眼泪,双唇深抿,嘴角委屈地向下撇,喉中哽咽轻声道。
“沈大人!还好有你在,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