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希历1009年,八月十二。
蔚蓝的天上铺着一层鱼鳞似的云彩,像铺开的一卷白玉片编成的帘子。地上是大片大片的水田,有的插满了高高的碧青青的稻子,有的只有零星的露出头尖的秧苗。水塘像一面面黑亮的镜子,倒映云影天光。
敞篷的马车吱呀吱呀地晃着,林妍一身男装,旁边坐着个白面书生,手里捧着一本书册,也摇头晃脑地背着。
对面一个男装打扮、爽利英气的姑娘似被念经似的声音吵得不耐烦。
“喂,书呆子,我说你有完没完?再念你能考出个花儿来?读傻了!”
卢羽抬头瞟她一眼,放下书,正色道,“昔日武帝当兵马之务,手不释卷,孟德亦自谓老而好学,盖……”
“闭嘴!什么乱七八糟的,姑奶奶听了头大!”
卢羽讪讪闭嘴,不死心地小声嘟囔,“有辱斯文,所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
于英浓眉一扬,手里搓的麻绳一摔,撸袖子道,“嘿!姓卢的你再给姑奶奶大声说一句试试!”
卢羽忙躲,朝赶车的于广大喊,“于大哥!管管你妹子!小心以后嫁不出去啊!”
于广一扬马鞭,哈哈笑道,“不管不管,咱老于家的姑娘不愁嫁哩!”说罢扭头又问于英,“是吧,老妹儿!”
“哈,是呢!”于英笑得爽朗,“姓卢的,看姑奶奶不揭你一层皮!”
“以和为贵,以和为贵!”文弱书生连声讨饶,“林茕救命!”
于英卢羽一对冤家闹着,林妍也只在一边笑着看戏。
于广于英是一对兄妹,客户出身。一个是二十出头,却生的一副三十多岁的老实夯汉模样,一个十七八岁,泼辣爽朗,也做男装打扮,浓眉大眼的浑身透着股英气干练。兄妹两个都会些武艺,一路卖艺,四海为家。
卢羽是个白面书生。这个看起来小胆的书生居然还是个举人。本来是要参加今年春闱的,却在半路上丢了户籍文书,急匆匆回老家补办,却还是差了一天没赶上开考。绝望之下差点投了碧水湖,幸好被路过的于英拦了下来。
几天前,女扮男装的林妍遇上了他们一行人,索性同路,由他们捎带一程。
板子大车上的人哄笑着,老马慢悠悠地拉着车,不紧不慢地晃着。白云也慢悠悠地挪着,两边绿禾黑水,小桥人家,远山青旗,像一幅悠长的画缓缓拉开。清甜的稻子香味儿荡过心头,像是五脏六腑都被清凉的水洗过一样,干净轻飘的舒服。
林妍笑眯眯地弯起眼睛,这样,真美,真好。
半晚时分,林妍一行人在一家大车店里借宿。
夜渐深沉,有青白的月光从窗户上的洞口里漏进来,屋子里鼾声震得房梁似乎都在颤动,流淌的奶乳般的月光好像也抖了几抖。
大车店里都是大通铺,林妍长长叹了一口气,略吃力地搬开旁边男人搭在她肩膀上的胳膊,那陌生汉子砸吧砸吧嘴,挠着耳朵翻过身去。
鼾声彼此起伏,汗臭脚臭阵阵,林妍也无奈,捂上鼻子,也认命地堵着耳朵侧过身去。
睡梦间似乎感觉到有纷乱的脚步声,林妍猛然惊醒。只见窗外夜色深沉,窗纸却被一片火光照得通红,似欲燃烧起来。
“怎么回事?”
林妍推起于广,于广的脸色不好看,道,“许是官府抓壮丁了,快跑!”
微弱暗淡的烛光疯狂地震动,照在白灰糊的墙上,显出密密麻麻的纷乱惊慌的人影。
院子里密密麻麻地站着举着火把身着差役,个个腰挎弯刀,脚蹬皂靴,面色冷肃。一队差役呼喝着涌进来,将门堵了个严实。
于广一脸凝重,用身子挡着于英,于英身后躲着书呆子。
于广扭头看了林妍一眼,道,“小兄弟,我们拖累你了。官府查户籍,贱籍流民统统会被抓做劳役。你拿着你的户籍文书,跟书生去衙门里备个案,就走吧。”
这样的大驿店,走南闯北的流民们聚集的地方,官府来抓,一抓一个准。
林妍一叹,低声道,“我没有户籍文书。”
于广惊讶,“小兄弟,瞧你不似我们办不起这劳什子的穷汉子呀。”
林妍苦笑着摇摇头。说来,她这户籍文书,来来回回办了许多次了。她贱籍入了两回,良籍也有楚奕替她造了两次。最后这一次,丢在了金家六爷尸体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