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们只看结果,所以只要阿婉幸存,他们根本不在乎幕后黑手是谁,他们甚至在明知凶手的情况下还能与之合作,只要一切有利于成就兄长的心志抱负……
但崔皓羿在乎。
他承认自己懦弱,所以多年来对兄长们的要求听之顺之,从不为自己争一席之地。
他天真地以为,只需牺牲一个自己便能换来阿婉自由,他是崔家儿郎,理应承担这份重任——直到阿婉出事,他幻梦尽碎。
或许找寻到真凶也无济于事,他并不能立刻扳倒对方,然朝局如棋,瞬息万变,兴许他也当效仿兄长的手段,隐忍蛰伏、借势发力。
阿婉身上的公义,恐怕唯有他才能实现。
心念至此,崔皓羿轻合双眼,喉结滚动、眉心颤抖,他努力压制满腔的愤懑,将气息控制得平稳些。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眼帘:
“兄长可知,承乐公主曾于盛王宴会上‘指点’迷津,言及阿婉遇袭一事,当从烟花配额入手。巧在那日,璨儿县主生辰所用烟花,确有蹊跷。”
“花炮坊,乃少府监辖下专司禁中烟火供奉之机要所在,其簿册非御笔亲批,断无擅启之理。然承乐公主那日,指陈利害、威势赫赫,观其凿凿之态,我……不得不信。”
“若此事可查证属实,再佐以那凶嫌的画押供状,即便对方身为皇室也难辞其咎。如此,岂不也为东宫殿下……廓清了登极之路的荆棘?”
“廓清荆棘?”
听罢此言,崔皓然发出一声冷嗤,他倏然俯身,以一臂撑在圈椅扶手上,另一手则发力一扯,将二人距离迫得更近了些。
眼眸微眯,崔家二郎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嘲弄,冰冷吐息几乎喷在弟弟面上:
“呵,亏你十五便门荫入仕,为官七载,莫非当真连这些道理也不明白?”
“亲王尚且恭顺守分,区区郡王岂会不自量力?当今圣上绍承大统,正位宸极,乃百官恭迎,俟宫车晏驾,合该承袭祖制,由太子嗣位。若非承乐公主骄纵妄为,屡屡请封皇太女,大哥又何必行此谋划?”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先皇得位,虽称制廿载,然终非正统,而今圣上应天顺人,重登大宝,正是励精图治、再兴盛世之时,绝容不得半点闪失。”
“你想借大哥之手开罪郡王,为阿婉讨个公道,这本是好意,是你心念兄妹情分,可你知若行此举,只会让太子与承乐殿下制衡时再无凭借!”
“究竟是谁派人埋伏阿婉……这事,或许永无答案便是最好的答案。总归阿婉如今安好,亦与桓王一别两宽,往后日子,当自在轻松些。”
不知是自认这番“开解”已臻完美,还是捕捉到崔皓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泄气颓然,崔皓然的狠厉神色似乎放松了一丝。
他缓和了下语气,仿若奖赏般,抛出一句“宽慰”——
“待剪除承乐公主妄念,下一步,便是为太子夯实基业、稳固乾坤。郡王固然尊贵,然阿婉既已脱身,便不必再回虎穴。说来你当赞同,为兄有意将阿婉许予裴如信——裴家三世簪缨,将门魁首,他又与你有金兰之谊,算得上佳婿。”
!!
崔皓羿瞳孔骤然紧缩,只觉一股滚烫腥气直冲喉头,撞得他头晕目眩。那遍布淤青的身躯紧绷如铁,下意识就带动沉重圈椅向前一挣——
可除却一阵刺耳的刮擦声传出,什么都没有发生。
抓覆在他头顶的那只手,如同铁铸的刑枷,将他连人带椅死死按了回去。
“将阿婉……许予镇朔?”
呢喃而迟疑,重复的话语从牙关挤出,他刚刚勉强平复的气息,此刻也如同风中败絮,凌乱不堪起来。
一瞬间,他分不清他是先为兄长轻描淡写之下将胞妹当作联姻贡品交割出去而感到愤慨,还是为此刻附于胞妹身躯之上的应娘子在同等意义上也被转手给出而感到惊惧。
他用力吞咽着,试图压下喉间的腥甜与干涸,但一开口,嗓音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那、大哥……也是如此决断的么?”
“大哥?”
崔皓然眸底掠过一丝极快的犹豫,但旋即复归强硬,他冷哼一声,话语里满是决然,
“大哥无须为琐事分心,他担起整个崔家,又养育我们兄弟成人,他的一腔热血,如何不该被成全?”
似是意识到什么,崔皓然攥着兄弟发丝的手指再度发力,那平静面容上中首次浮现出一丝恨意,他缓缓凑近到崔皓羿眼前,开口讥讽而凉薄:
“你如此发问,莫非,你想越过大哥谋划,擅自对暗害阿婉者行不轨之事?”
本因兄长话语而寸寸沉沦冰封的心,在听罢此等建议后,竟迅速火热。
其实,崔皓羿原不敢这样想的。
他当然知道有这样的选择,可他也一直在刻意扼杀这样的念头,他在顾忌,或者说,是他习惯了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