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牵连崔家,怕殃及名义上的妻室,怕累及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可时至今日,他的诸般不忍,反成他步步被拿捏的软肋,推着他走到如今这般田地。
若……就放肆一回呢?
若……就自私一次呢?
那他是不是就能挽回阿婉的悲剧,是不是就……就有资格站在应娘子面前,畅谈平生?
“杀人本该偿命!天理昭彰!我为何做不得——”
“混账!”
厉叱与一记脆亮耳光同时落下!
崔皓然一扫方才伪饰的和缓,眸中狠戾,绝不逊于有人冒犯崔皓昌之时。
可明明颊上掌印灼显的是崔皓羿,嘴角渗血的是崔皓羿,但笑出声来的,偏也是他。
只是那笑声很怪,似含悲戚,又似快活。
“呵呵呵……兄长,怎地动怒?莫不是觉得……我这安心作家族傀儡之人,如今竟有了主意,还带着阿婉失控,令你棘手万分了?”
愤懑决堤,溢出的竟是酸涩。
崔皓羿嗤嗤笑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呛咳连连,就连眼角也为泪意所湿。
崔皓然面沉如铁,目光不善地钉在他脸上。
正当二人僵持如冰封,院中,忽传来几声少年人惫懒的调笑,刺破了这死寂。
“含若你……哈啊……你怎么来了?容我今日难尽准姐丈热情,实在是……呵哈……实在是两日夜不曾合眼,乏困非常……”
“这儿还有人不能来?我瞧这几日,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个遍吧?你对我惊奇什么?”
“也是哈啊……毕竟这事,万不能有比崔家更关切的了……唉,可惜我谁都见了,唯独不见那当事人,‘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真是苦了我了……”
“打住!困,就滚回府歇息,莫对着我讲胡话,更不要对我四姐起心思,我四姐秀外慧中、德才兼备,岂是你能惦记的?”
“嗐,自古妻弟与姐丈,便似天敌,可叹,可叹!”
“滚!”
……
院中,是穆飞柳与崔皓月打诨插科的闲话,伴着二人寒暄渐近的足音,清晰入耳。
崔皓羿心下明白,此时能让阿月踏足这牢狱丛棘,他那兄长必将一切都抹除得干净——什么人证,什么言证,怕是一切从未出现,从未发生。
绝望、悲凉,以及死一般的窒息感,层层裹缚。
只是除却这些,心头又泛起一丝苦涩:他知好友镇朔本就对阿婉颇有好感,可怎么,穆飞柳也会……
失望尚未排遣,胸中又遭酸楚充塞,崔皓羿唇角突地勾起一抹苦笑,视线如遭千钧重负,一寸寸坠入冰冷地面。
他从不怀疑胞妹的风采,他更不怀疑应娘子的性情,如此合二为一的人,会惹来诸多青睐,也算情理之中了。
可他只是……只是希望自己也能拥有与他人一般,坦荡追求她的资格。
此刻,他实在难辨,自己究竟是更嫉恨那能被兄长撮合的好友一些,还是更歆羡这能肆意吐露心曲的少年一些。
兀地,心底对二兄长的怨恨,又深一分。
“……难怪。如此看来,倒确有更善之选?呵,三郎,原是为兄错怪你了?”
未察被缚者眼神变化,崔皓然闻得院中动静便已转身,瞬息间,他又恢复到一贯的平静,丝毫不见方才怒火。
甚至,还能自他言辞间品出几分意外之喜的味道。
随着院中二人交谈戛然而止,脚步声也在极近处停下,只听得“吱呀”一声,木门大开,屋内闷浊气息瞬时消退,与之同来的,还有那不受遮挡的朝阳。
崔皓羿的视线死死锁在崔皓然脑后,他甚至抬了抬下颌,将自己的狼狈癫狂于明亮中曝露得更显眼些——
暗影处,他逞强般紧咬牙关,妄图以此遏制双眼的刺痛酸涩,毕竟,他可不愿,不愿就因这一缕从不曾眷顾他的天光,便湿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