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寂静。
头灯的光束奋力切开浓郁如墨的黑暗,却也仅能照亮前方三五米的范围,更远处的空间依旧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仿佛蛰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脚下是湿滑、向下延伸的天然甬道,岩壁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踩上去稍不留意就会打滑。滴答、滴答的水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在复杂交错的岩壁间不断碰撞、折射,形成层层叠叠、难以辨别源头的回音。
有时,那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带着几分空灵;有时,又沉闷如远山心跳,厚重得让人胸口发闷;更有时,水流撞击岩石的声响会被扭曲、拉长,变成近似人声叹息的诡异调子,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耳边,让人忍不住脊背发凉。
“声波定位系统受到严重干扰。”陈砚清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打破了这令人不安的氛围。他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投射着快速跳动的蓝色声波图谱,密密麻麻的线条杂乱无章地交织着,“回音延迟与折射路径完全不符合常规溶洞模型,存在大量无法解释的‘声学死角’和‘共振增强点’。这些死角里,声波仿佛被彻底吞噬,而增强点则会把细微的声响放大数倍。”
他快速敲击着手腕上的微型键盘,语气带着一丝凝重:“我正在尝试建立修正模型,但需要更多的声波采样点。吴刚,请在前方三十米处,用地质锤敲击左侧岩壁三次,力度均匀,每次间隔一秒。”
“收到。”吴刚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众人只见前方的头灯光柱停顿了一下,随后传来三声清晰的敲击声:咚。咚。咚。
声音刚一传出,就立刻被周围的黑暗“捕捉”。原本规整的三声敲击,返回时竟变成了长短不一、方位错乱的五六声回响,有的从左侧传来,有的从头顶落下,甚至还有一声仿佛来自队伍后方,像是有人在身后模仿敲击一般。
“诡异。”周明远忍不住低声嘀咕,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只看到无尽的墨色,“这声音怎么跟鬼打墙似的?”
“收到采样数据。”陈砚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更多的却是警惕,“模型修正率提升至百分之四十二。初步判断,此地的声波异常,一部分源于溶洞复杂的天然结构,但另一部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可能被某种残留的、能够影响感知的能量场调制过。这些能量场就像无形的滤波器,随意改变着声波的传播轨迹和形态。”
回音干扰远超普通溶洞的自然范畴,即便是陈砚清精密的科技设备也难以精准捕捉。“能量场调制”的初步判断,暗示着这片溶洞并非单纯的自然奇观,而是一个被人为“加工”过的特殊空间,其核心目的很可能是通过声学干扰,考验进入者的感知能力和心理防线。
如果说声学的干扰还能依靠设备勉强应对,视觉上的诡异则更让人难以安心。甬道两侧的钟乳石、石笋、石幔形态各异,在头灯偏斜的光照下,投射出巨大、扭曲、张牙舞爪的影子。这些影子随着众人的移动而不断变化,时而像匍匐的巨兽,时而像挥舞利爪的鬼魅,在岩壁上诡异地蠕动、拉伸、交叠。
林凡走在队伍中后段,手中的守印古玉散发着温润的绿光,照亮了身前一小片区域。他格外留意那些晃动的影子,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某些影子移动的节奏,似乎比他们自身的动作慢了半拍。就像有人在身后刻意模仿,却又跟不上节奏一般。更让他心惊的是,有几次,当他停下脚步时,某个石笋投射的影子竟没有立刻停止,反而继续拉伸了一小段距离,随后才缓缓恢复原状。
“这不是光学错觉。”林凡心中暗道。他集中精神,将感知力通过守印古玉释放出去,尝试“触碰”那些诡异的影子。反馈回来的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种稀薄、粘滞、带着微弱恶意的“存在感”。就像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借着影子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地注视着他们,学习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
“影子……不太对劲。”林凡压低声音,通过通讯器提醒众人,“好像有东西藏在里面,在模仿我们的动作。大家尽量保持队形,不要被影子的变化干扰。”
“不止是影子。”一直紧紧抓着苏晓衣角的小铃铛忽然开口,声音发颤,小脸煞白如纸,她闭着眼睛,小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承受某种痛苦,“能量流……这里的能量流乱得像好多条打结的地下河。有的冰凉刺骨,像刚从冰窖里流出来;有的又滚烫灼热,像岩浆在翻滚。它们在这里撞在一起,打架,拧成一股股乱麻。我们……我们就走在乱麻的缝隙里,稍微不小心,就会被卷进去。”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哭腔:“那些滚烫的能量流里,有好多愤怒和痛苦的情绪;冰凉的里面,全是绝望和恐惧。它们在往我脑子里钻,好吵,好难受。”
视觉上影子的诡异模仿,与小铃铛感知到的能量流混乱“打架”形成了完美的相互印证。这表明整个溶洞环境本身就具有某种低水平的“活性”,这种活性以干扰、模仿的形式存在,不断试探、冲击着团队成员的感知稳定性和心理防线,稍有不慎就可能陷入混乱。
“敛息,静心,莫要被外相所惑。”赵老爷子沉声道,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串色泽沉暗的木质念珠,手指轻轻捻动,念珠碰撞发出清脆却沉稳的声响,这声响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让周围躁动的空气都平静了几分,“此地气机混乱,阴阳失衡,久留无益。吴家小子,前路探查得如何?”
吴刚走在队伍最前方,手中的多功能探测仪屏幕一直泛着绿光,实时监测着前方的环境数据。“目前来看,空气成分还算稳定,含氧量正常。前方约五十米处,通道开始变窄,需要侧身通过。另外……嗯?”他忽然停下脚步,探测仪突然发出短促而尖锐的蜂鸣警报,原本绿色的屏幕瞬间跳红,上面的数字飞速飙升,“高浓度硫化氢!还有……混杂着多种不明有机化合物,浓度读数在快速上升!不能再前进了!”
吴刚立刻将头灯的光束向前调亮,朝着通道深处照去。众人顺着光柱望去,只见前方狭窄的通道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几乎肉眼难辨的灰白色雾气。这雾气与之前山林中的雾气截然不同,显得格外粘稠,正缓缓向他们所在的方向涌动,所过之处,岩壁上的水汽仿佛都被吸收殆尽,留下一片干燥的痕迹。
赵老爷子快步走上前,凑到队伍最前方,仔细观察了一下雾气的形态,又微微抽动鼻子,嗅了嗅空气中隐约传来的气味。那是一种混合了臭鸡蛋和腐败植物的怪异味道,闻起来让人胃里翻江倒海。老爷子的脸色瞬间大变,猛地挥手:“是‘瘴气阵’!这是古人利用地下矿物裂隙泄出的天然毒气,混合特定腐烂植被滋生的菌毒所制成的毒阵,专门用来封锁要道!”
他语速极快地解释:“这种瘴气毒性极强,吸入少量就会头晕目眩、产生幻象,迷失方向;吸入过量,不出十分钟就会心肺衰竭,神仙难救!快退!立刻后退二十米,远离瘴气扩散的范围!”
众人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小心翼翼地向后撤退。苏晓一边撤退,一边迅速从背包里取出沈从安的笔记,借着头顶头灯的光线快速翻阅。书页被雨水浸泡过,有些地方已经粘连,她不得不小心地用手指分开,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找到了!在这里!”苏晓的声音带着一丝欣喜,立刻将笔记凑到众人眼前,“‘遇地瘴,非力可破。瘴依气行,气有脉络,寻其生门,可觅通路。’笔记上说,这种天然毒阵看似封锁严密,无懈可击,但实际上,任何气流形成的阵法都有破绽。瘴气随着地下气流流动,而气流必然有进有出,形成相对安全的‘生门’,也就是通风口或裂隙。只要找到生门,就能绕开瘴气,继续前进。”
“生门……”林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守印古玉紧紧攥住,把自身的感知力与古玉的能量完全融合,然后将感应范围最大限度地扩大。在充斥着混乱“能量乱麻”的背景中,他努力分辨着那些代表“气流”或“能量流动”的细微线条。
绝大多数的能量线条都纠缠在瘴气弥漫的区域,狂暴而污浊,带着强烈的毒性和腐蚀性,触之即退。但在这些混乱的线条中,林凡确实察觉到了几丝相对清澈、活跃的“能量流”,它们从不同方向渗入瘴气区域,又从另一侧穿出。其中有一道能量流格外微弱,却异常稳定,似乎源自他们左侧一处被厚重钟乳石幔遮掩的岩壁后方。
“左边!”林凡猛地睁开眼睛,指向左侧的岩壁,“那片钟乳石幔后面,有比较‘干净’的气流在进出,虽然很微弱,但极其稳定。那里应该就是生门的位置!”
陈砚清立刻上前,将便携式气压和微量气体分析仪对准林凡所指的方向,开始进行精准检测。仪器屏幕上的数字快速跳动,片刻后,他抬起头,点了点头:“林凡的判断没错。这个方向的气压梯度与周边存在百分之零点三的差异,虽然微小,但在封闭的溶洞环境中已经非常明显。同时,仪器检测到了极微量的新鲜空气成分,与外界山林中的空气成分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三。生门位于此处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从外观上看,这片岩壁是完整的实心结构,没有任何明显的缝隙或通道痕迹,生门应该被隐藏在了岩壁后面。”
吴刚拿起地质锤,走到钟乳石幔前,小心地清理掉表面附着的一些苔藓和石屑,然后用地质锤轻轻敲击岩壁。“咚、咚、咚”,敲击声传来,并非实心岩壁那种沉闷的声响,而是带着一丝空洞感。“后面确实有空间。”吴刚肯定地说道,“但找不到任何明显的机关或开启痕迹,看起来就像是天然的岩壁。”
“让老夫看看。”赵老爷子走上前,示意吴刚让开。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岩壁上的纹路、钟乳石的生长形态,甚至用手指抚摸着岩壁上那些不起眼的凹陷。片刻后,老爷子的眼睛亮了起来,指着岩壁上三个呈三角形分布的、仿佛自然形成的凹陷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你们看,这三个凹陷的位置暗合‘三才隐位’,分别对应天、地、人三才。这不是天然形成的,是古人用特殊手法巧妙掩饰的机关枢纽!”
他解释道:“这种机关需要三人同时按压这三个枢纽,而且力道必须均匀,不能有丝毫偏差。力道过大,会直接损坏机关,封死通道;力道过小,则无法触发机括,同样打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