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蛮卡镇还浸在湿冷的晨雾里,石板路上只有早起的挑夫和驮马的蹄声。
云青和阿洙换上了昨日从集市淘换来的旧衣。阿洙是一身靛蓝土布裁的窄袖短衣和及踝褶裙,腰间系着彩色织带,头发完全打散,像本地夷家女子那样梳成一条粗辫子,辫梢缠着褪色的红头绳。云青则穿了件半旧的深褐色麻布短褐,扎着绑腿,脚踏草鞋,肩上搭着个褡裢,活脱脱一个常年奔波、精干寡言的行商模样。两人又在脸上、手上涂抹了些许特意弄来的灶灰和植物汁液,遮掩了原本过于清秀的肤色。
他们先去镇西找了个摇铃的游方郎中,开了几包号称能祛瘴避瘟的草药。那胡子花白的郎中眯着眼给阿洙号了脉,只说了句“姑娘家气血略虚,水土不服”,便低头抓药,并不多问。云青付了钱,将药包仔细收好。
接着,两人再次来到“百越行”。
胡掌柜显然起得更早,正在柜台上拨着算盘,见他们进来,眼睛亮了亮,脸上堆起熟稔的笑容:“秦老弟,秦家妹子,这么早?可是定下主意了?”
云青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踌躇和一丝焦躁,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胡掌柜,实不相瞒,今早刚收到同乡捎来的口信,蜀中家里出了点急事,老母病重,催着我们兄妹尽快回去。这孟养城……怕是去不成了。昨日定的那批药材,定金我们不要了,就当赔个不是,还望掌柜的行个方便,把路引文书还给我们,我们今日便打算折返。”
阿洙配合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副忧心忡忡又不敢多言的模样。
胡掌柜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飞快掠过一丝算计和不易察觉的紧迫。他放下算盘,绕过柜台,拉着云青的胳膊,走到旁边人少处,语气诚恳中带着急切:“哎呀,秦老弟,这可真是……老哥我也替你着急。不过,这折返蜀道,山高路远,令堂病重固然紧要,可你们兄妹二人仓促上路,万一再遇上什么不测,岂不是更让家中担忧?”
他观察着云青的神色,继续劝道:“依老哥看,不如这样:你们还是按原计划,跟着我们的车队去孟养城。我们后日一早就走,路上快的话,四五日便能到。到了孟养,我那铺子里有快马信鸽,可以立刻帮你往蜀中送信,比你们自己赶回去报信快得多。而且,你们到了孟养,收齐了药材,转手便能卖给我,价钱上老哥绝不亏待,还能小赚一笔盘缠回去。岂不是两全其美?总好过现在两手空空,匆忙折返啊!”
云青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利弊,目光与阿洙担忧的眼神一碰,显得更加犹豫不决。
胡掌柜见状,一咬牙,压低声音道:“这样,秦老弟,看你们兄妹也是实诚人,又赶上急事,这趟跟着车队走的费用,老哥我做主,给你们免去一半!只当结个善缘,如何?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出门在外不容易,互相帮衬才是正理。”
云青沉默片刻,重重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胡掌柜如此仗义,我们兄妹再推辞,倒显得不识好歹了。也罢,就依掌柜的,后日随车队出发。只是家中老母实在令人心焦,到了孟养城,还望掌柜的快马信鸽,能尽早帮我们送个平安信回去。”
“好说,好说!”胡掌柜喜笑颜开,连连拍着云青的肩膀,“包在老哥身上!后日卯时初刻,就在我这铺子后院集合,准时出发。你们这两日好生歇着,备些干粮清水,路上用。”
离开“百越行”,回到马店偏房,云青闩好门,脸上的犹豫焦躁一扫而空,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他果然急了。”云青低声道,用布巾擦去脸上涂抹的痕迹,“不仅极力挽留,还主动减免费用,说明我们这两个‘生面孔’,对他的计划颇为重要。或许是需要我们这样的‘行商’身份,来掩盖车队里某些不能见光的人或货物。”
阿洙也洗净了脸,一边重新梳理头发,一边道:“他提到孟养城里有快马信鸽,这不像普通货栈该有的配置。那个神秘的使者,或许就打算利用他们的渠道与外界联络。”
云青点头:“不错。所以此行,我们既要借他们的力,又必须时刻提防。尤其是那个使者,若真是京城来的,很可能认得我,甚至……认得你。虽然我们做了伪装,但近距离接触,难保没有破绽。”
他从行李中取出一个扁平的小铁盒,打开后,里面是几团不同颜色的膏体和细小的毛发。“易容之术,我略知一二。明日出发前,我们需再改换些细节。你的眉眼轮廓太好认,需稍加修饰。我也得添些风霜痕迹。”
阿洙看着他手中那些奇特的膏体,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等待出发的两日,过得平静而紧绷。云青大部分时间都留在房内准备,偶尔出去片刻,带回些零星消息。蛮卡镇表面依旧嘈杂无序,但细心观察,能发现一些不寻常的迹象:税卡赵百户手下的兵丁巡逻似乎勤了些;镇上多了几个生面孔的货郎,眼睛却不太看货物,总往人脸上瞟;夜里,偶尔能听到镇外方向传来短促的、似鸟非鸟的怪异鸣叫,转瞬即逝。
阿洙则利用这难得的闲暇,静心调息。落魂潭的阴寒虽已驱散,但体内那丝属于“水裔”的力量,似乎对澜沧江流域潮湿丰沛的水汽格外敏感,隐隐有些躁动,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她尝试着按晏姑娘所教的方法,以内息引导,使之沉静下来。指尖偶尔触及桌面上茶杯里微凉的水,能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脉搏般的共鸣。
这让她更加确信,铜匣也好,水傀也罢,必然与“水魄”之力紧密相连。而她的血脉,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也是最大的危险。
出发的前夜,云青仔细地为两人易容。他用特制的膏体在阿洙额头、鼻梁、下颌处做了极其细微的填充和阴影修饰,改变了她原本过于流畅优美的脸部线条,添了几分边地女子常见的硬朗和风霜感。又在眼角贴了极细小的、仿造晒斑的痕迹。最后,将她的眉毛描得粗了些,颜色也略深。
对镜自照,阿洙几乎认不出自己。镜中人肤色暗黄,轮廓平凡,只有一双眼睛,在刻意低垂的眼睑下,依旧清亮如昔。
云青自己的改动更大些。他在两颊和下巴粘了短短的、略显杂乱的胡茬,用深色膏体在额头和眼尾画出几道深刻的皱纹,还在左侧眉骨处添了一道浅浅的旧疤。眼神也刻意调整得浑浊了些,少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行商的世故与疲惫。
“记住,”他叮嘱,“从现在起,我们是蜀中来的行商秦氏兄妹。你是秦洙,我是秦青。少说话,多观察。除非生死关头,绝不动用你的能力。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阿洙郑重点头。
卯时初刻,天色未明,蛮卡镇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霭中。“百越行”后院已是一派忙碌景象。四辆骡马大车已套好,车上堆满盖着油布的货物,用粗绳捆扎结实。十几个伙计和护卫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低声交谈着,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飘散。
胡掌柜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外面罩着件皮坎肩,正在和一个身穿青色劲装、腰佩长刀、面容冷峻的中年汉子说话。那汉子身材高大,太阳穴微鼓,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院中众人,正是车队护卫的头领。
云青和阿洙牵着那匹瘦马,驮着简单的行李,准时来到后院。
胡掌柜见了他们,笑着迎上来:“秦老弟,秦家妹子,来得正好。”他转向那冷面汉子,“周头领,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秦家兄妹,蜀中来的药材商,跟着咱们车队去孟养。”
周头领目光如电,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云青脸上停顿片刻,又看了看阿洙,才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路上规矩,听指挥,莫乱走,莫多问。遇事躲好,自有护卫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