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政委、参谋长均在。各营营长、教导员,各连连长、指导员挤了满满一屋子。无人说话,只有参谋长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划线的沙沙声。
那是一张中国南部边境的地图。
刘兴启站在后面,踮脚望去。红色箭头从广西、云南两个方向,指向地图下方那片狭长的国土——越南。
他的心脏猛然收紧。
“都看见了吧。”团长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标注“友谊关”的位置上,“具体情况,明日师部会统一传达。现在我只说一点:这次不是演习。”
空气骤然凝固。
“各连返回后,做好三件事。”团长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稳定官兵情绪,特别是那些新兵。第二,武器装备给我检查到每一颗子弹、每一根鞋带。第三……”他顿了顿,“让战士们给家里写封信。”
“写封信”。
这三个字说出口,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滞了一瞬,惊了一下。
谁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散会后,王毅和指导员被团长单独留下。刘兴启同其他几位副连长默默向外走。走到门口时,三连副连长李卫国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老刘,听说南边那小子越来越猖狂了,在边境开枪打伤咱们百姓。”
刘兴启没有接话。
回到连队己过晚上九点。营房里灯火通明,战士们都在打包行装。被子需捆成三横两竖,雨衣、水壶、挎包须按规定位置摆放,个人物品只允许携带最必需的。
刘兴启走进三班,冯仁昌正蹲在地上,用油布仔细擦拭他的56式冲锋枪。这位黑龙江老兵今年三十一岁,是全连年龄最大的士兵。六九年他在珍宝岛冻掉过两个脚趾,右手虎口有一道刺刀留下的疤痕。
“老冯。”刘兴启在他身旁蹲下。
冯仁昌没有抬头,继续擦枪:“副连长,要动真格的了?”
“嗯。”
“去哪儿?”
“明日才知道。”
冯仁昌将擦好的枪举到灯下,检查枪膛。金属表面泛着冷冽的光。“我妻子刚生了个女儿,还未满月。”他声音很低,“照片寄来了,小脸红扑扑的。”
刘兴启不知该如何接话。
“副连长!”二班长跑进来,“门口有位女同志找你,说是……说是你对象。”
刘兴启一怔,随即拔腿向外奔去。
营门哨灯下,周晓兰站在那儿,身穿厚实的军大衣,围着红围巾,脸颊冻得通红。她手里拎着网兜,里面装着苹果和两瓶罐头。
“你怎么来了?”刘兴启又惊又喜。
“我听说你们部队有动静……”晓兰的声音有些发颤,“厂里人都说,南边要打仗了,我就……请假来了。”
她是县城纺织厂的工人,离部队驻地八十里路,需乘坐两个多小时的公共汽车。
刘兴启带她到连部,倒了杯热水。晓兰的手冰凉,捧着搪瓷缸子仍在发抖。
“兴启,你们是不是要……”她不敢说完。
“别乱想。”刘兴启尽量让声音轻松些,“部队调动是常事,说不定只是拉练。”
“你骗我。”晓兰抬起头,眼眶泛红,“门口那么多车在装物资,战士们都背着枪跑来跑去……兴启,你跟我说实话。”
刘兴启沉默了。
窗外,一辆卡车轰隆隆驶过,车灯的光柱掠过窗户,照亮了晓兰脸上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