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煜诀在医院的日子,像一条表面平静、深处暗流汹涌的河。身体的疼痛是明确的,可胸腔里那颗被缝合的心脏,每一次搏动带来的,却是更混沌、更尖锐的自我凌迟。
他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人,就是靠在床边的她,想象中的愤怒和质问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他无所适从的平静关怀。
他躺在病床上,难以动弹。身体里的子弹己被取出,破损的心脏被精密的医术缝合,但两人都知道,真正需要缝合的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每天都来,带着温热的汤,耐心地照顾着他一切生活中的琐事,闲暇时便静静地坐在床边看书或处理数据。她不再恐惧,不再逃避,她只是在那里,稳定地、不容拒绝地存在着,如同一种温柔的宣判,宣告着他过去所有疯狂行径的卑劣,也映照出他此刻灵魂的千疮百孔。
他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从ICU转入了普通特护病房。他们默契地退回到“兄妹”的安全线内,聊天内容局限在身体恢复、天气、以及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谁都没有谈及那场生命的豪赌。
肖煜诀的话变少了。他常常望着窗外,或是看着坐在一旁专注敲打电脑的人,眼神很深,里面翻滚着太多东西,最终都被他强行压成一片沉寂的墨色。他记得一切——舞台上刺眼的灯光,扳机扣下时那真实的、撕裂胸膛的冲击,还有,她撕心裂肺尖叫着扑过来时,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仿佛世界崩塌的绝望与恐惧。
那不是爱,那是惊吓,是善良,是责任,也许还有残留的亲情。迟来的道德感在拷问着他,他一遍遍在心里拆解、分析,最终归结为:是他的疯狂,将她又一次拖入了深渊。
主治医生在某次检查后,单独与他进行了一次长谈。没有说教,只是冷静地帮他梳理了C-PTSD症状与这次极端行为之间的逻辑链。“你的大脑在那一刻,被‘彻底失去’的恐惧劫持了,它调用了一种最惨烈的方式来解决问题。”黎医生的语气像在分析一个病例,这让肖煜诀反而能听进去。“但肖先生,你要明白,这不是‘爱’应该有的样子。爱不是拉着对方一起下坠,哪怕是以测试为名。”
“我知道。”肖煜诀的声音干涩。他怎么会不知道?当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感受生命流逝,看到她崩溃的泪眼时,他的承诺与誓言就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出院前的一天,她在帮他整理衣物。夕阳西下,她弯腰时,脖颈纤细的线条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在暖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肖煜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小狼。”
“嗯?”她抬起头,眼睛里是纯粹的关切。
“以后……”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以后不用每天来了。我……很抱歉向你隐瞒我的‘问题’,等我出院后,会按照医生的建议,接受系统治疗。你……好好忙你的实验,话剧社如果还有兴趣,也可以回去。秦澈那边……”这个名字还是让他喉间发紧,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他是个很好的人,值得……”
“哥。”她打断了他,眉头微蹙,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带着担忧的严肃,“你现在只需要想一件事:怎么彻底地好起来。其他的,都不重要,也先不要想,好吗?”
她走过来,将他手里无意识攥紧的衬衫袖口轻轻抚平,动作自然。但肖煜诀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和坚定。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现在别谈这个”。
他咽下了后面所有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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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活又恢复了三点一线:实验室、图书馆、公寓。我像往常一样,认真完成着实验项目中分配给自己的任务,只是,在完成既定工作后,我的阅读方向悄然发生了偏转。
我开始查阅大量与心理创伤、应激障碍相关的文献。起初只是为了理解,理解肖煜诀那些让我痛苦又困惑的行为背后,究竟有着怎样一种难以自控的力量。随着阅读深入,我不再满足于心理学层面的描述,而是自然而然地滑向了更基础的层面——大脑本身。
我了解到,强烈的创伤经历可能会在某些脑区留下持久的“改变”,让大脑对威胁过度敏感,让情绪更容易失控,也让某些负面的核心信念顽固地盘踞。这些改变不是凭空想象,而是有实实在在的生理基础,与神经元的活动、神经递质的平衡息息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