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星星的孩子。他自言自语说。然后他的眼眶湿润了起来。
4
他消沉了一段时间,也许是很长一段时间。有很久他都没有再创作和妻子有关的故事,她长眠于他的文字中,他只是不想去唤醒她,即便在最孤独的时刻。每个人的人生其实都在孤独中度过。他决定体会真正的孤独,学会孤独地面对自己的人生,直到有一天,他会拥有那份和她再次见面的勇气。
在这段时间,写作作为他规律的生活方式保留下来,这是他每天的工作。和普通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盏灯就是他的太阳。他在无数个工作日里创作了很多的故事,这些故事有的平淡,有的瑰丽,有的异想天开,有的循规蹈矩,完全视乎他创作它们时的心情。今天,我想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每天醒来,打开吊灯的时候他会这么问自己,然后,便投身于小说的写作。他是个勤奋而持久的作者,不完全依赖灵感的到来。事实上只有外行才需要灵感,真正像他这样靠写作吃饭的人一起床就工作。
他靠写作小说获得了稳定的号饭,也靠写作小说重新获得了时间的概念。如果说普通人的三百六十五天是一年的话,一个创作周
期就是他的一个写作年。在第二个写作年他开始创作篇幅足够长的小说。用一个十几万字的故事写满了手头的本子。而这足以用来支付下一个写作年的伙食,他还有更多的故事,更长的小说需要写作。所以他需要时间,更多的时间。
长期写作不是轻松的事,如果没有适当的休息很容易从体力上拖垮写作者。通过长期摸索和修行,他慢慢了学会了去故事中旅行来放松自己。他去了世界上很多个地方,有的地方他曾经去过,那时他还没有被关进这个屋子写作,重游旧地让他有了不一样的体会。有的地方他从来没有去过,就连最疯狂的梦都没有梦见过。他在熙熙攘攘的城市人群中走过,谁都不会留意他一眼。他也在极夜的雪地中,在极光的陪伴下遥望一年一度的日出。
他见过神的创世,也见识过城市的毁灭。旅行到沙漠的沿岸,在一座神庙前他遇到过一名纯洁的少女。那名少女脸上有圣洁的光芒,于是他问她是谁。
“我是这个神庙的女巫,我是侍奉神的娼妓。”少女微笑着回答。
她是女巫,巫娼,神妓或者女祭司。她所在的城市以信仰而闻名。只有最美丽的女性才会被选中从事这一职业,在两年的时间里,她将把自己完全奉献给神,与每一个路过神庙的人**,只要你持有信仰,这便是你的过夜费。两年以后,她将重新成为一个普通的女孩,和她钟爱的少男结婚,生儿育女。
在她身为娼妓的第二年,野蛮的异族从北方而来。他们脸上涂着靛青的颜料,闪亮的铜盾上刻着狰狞的狼头,除了力量外别无信仰。这些人打败了所有的国家,最终要来毁灭这个城市。蛮族的首领们在神庙前看见了少女,由此改变了心意。“如果你们想保全你们的城市,必须献出她来。她侍奉得我们满意,我们便会离开。”
这个城市的居民们一致同意,除了少女自己。“我只把我的身体奉献给神,”她说,“我不会和无信仰的人过夜。”她逃跑了三次,露出最野蛮的表情恐吓接近她的蛮族,连蛮族的首领都惧怕和她对视。他们深深折服,于是决心毁灭这座城市。善良的居民们大为气恼,选择以献祭的方式取悦对手。居民们在鲜花盛开的日子把他们的女巫捆绑在木堆上,在吉利的时辰点燃了火堆。
“我诅咒你们。”少女的话语在火焰中升腾,“我诅咒你们被你们的信仰毁灭。”
她的诅咒得到应验。是夜,无数的硫黄从天而降,燃烧的火焰如瓢泼大雨。火山的岩浆覆盖了每一条街道。他看着这座城市和它的居民一起沉入了海底,然后离开那里继续旅行。
他的旅行依托于想象和记忆,在地图所能标记的最偏远的小岛,他看见了一个沉默的少年。少年站在残破的灯塔上,望着大海的方
向,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手枪。
“我在等船。”少年拘谨地说。
这个海岛是文明的残余。岛上遍布了巨大的石像,石像上悲哀的表情像是一种隐喻。人们吃光了海里的鱼以及陪伴人类的海豚。最后只能向蒸汽船贩卖劳力,蒸汽船每十六年来临一次,接走把自己卖掉的成年人。男孩的父母离开了这个岛,把交换来的左轮手枪留给了孩子。手枪里没有子弹。
孩子随祖父长大,和邻居家的女孩要好。但他们都知道,有人注定将坐船离开。所以在订婚的当晚,她送给他一颗子弹做的项链作为礼物。
现在,男孩十六岁。蒸汽船快要来了,白色的鲸群在海岛边游弋。站在灯塔顶端的男孩最先看见了拖拽着蒸汽的灰影。那是来接他
的船。
少年从项链上取下唯一的子弹,填入左轮枪的弹仓,然后抬起手臂,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他露出拘谨的笑容,扣动了扳机。
5
一年年地过去,笔记本上的故事写到最后一页,又从第一页开始写起。尽管时间一度忘记了他的存在,但在他写了这么久的小说以后,它还是找到了他。他在故事里的小溪边坐下休息,溪水里映出了他的脸。他看见额头的皱纹,意识到自己正在衰老。
他听说远方有一个永远年轻的国家,国民们永享青春,于是不辞辛苦,放下手中的笔,旅行去了那里。年轻国是一座漂亮的城市,街道上行走的都是朝气蓬勃的人。他固然还没有成为老人,可是和他们相比仍然像个异类,于是禁不住问这里的人:“你们有什么样的秘诀,可以永葆青春?是因为科学的奇迹吗?”
年轻人们耻于回答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带着年轻的哀伤。这个国家永远年轻,是因为消灭了老年。
很多年前,这里是个衰老而拥挤的国度。人口过剩,严重的老龄化,资源消耗殆尽,行将灭亡。那时的统治者是一个睿智的老人,经过冥思苦想,提出一项法律条文。老年人消耗资源,而且时日无多,为了国家的未来,必须消灭老年。只要超过一定年纪,就必须去医院接受安乐亡眠。全民公投如期召开,领袖通过热情的说辞,冷静的分析说服了所有国民。领袖更是以身作则,成为第一个消失的老人。老年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当年轻人衰老后,他们也毫无怨言地接受消失的命运。如此一代代过去,年轻国始终年轻。
“欢迎来到年轻国。”年轻人们对他说,“祝你永远年轻。”
这里不适合我,尽管非常奇特。不过他还是应邀逗留了一些时候,写下关于这个国家的所有故事才动身离开。衰老是不可避免的,所以老年人才如此喜欢孩子,他想,我也应该有个孩子,我就快要老了。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一个被瘟疫摧毁的村庄(这时他正在写一部和瘟疫有关的小说,小说里有个叫加缪的作家正在创作一个名叫
《鼠疫》的故事),村庄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流浪狗一样的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吃的。骨瘦如柴的孩子挡住他的去路,用怯怯的凶恶腔调提议说:“给我点吃的,不然我往你的衣服上喷鼻涕,你知道,病毒是通过鼻涕传播的。”
他看了这个孩子一会儿,不可遏制地大笑起来,一直笑出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