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不大,而且几乎没有装修过。朝南的窗和朝西的门,似乎都无法从室内打开。门边的墙上挂着一台电话。房间正中的一张书桌上,放着一本皮封面的本子,一支笔。书桌正上方悬挂着一盏小灯。除此以外,一无所有……”
这个小说无疑已经接近了所有秘密的核心。就在他写下这样的文字时,墙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很久很久以来,自从上次电话里告诉他必须写作那时开始,他们再一次给他打来了电话。
他接起了电话。
“我们认为,已经到了这样一个成熟的时刻,鉴于你长久以来的写作,现在我们考虑让你离开这个屋子。”
电话里的声音温和,平静,有如机器,就和很久前一样。
“条件是,只要你认可我们要求你认的所有罪名,那么,你就可以离开这里。我们知道这正是你一直以来所努力的目标。你终于可以获得我们的允许离开,只要你答应我们的协议。”
这正是他一直以来所努力的目标。他自嘲地想,只要我认可。罪名什么的都无所谓,那只是诸多虚构中最肤浅的虚构。可是关键之处并不在这里。通过写作,他已经对文字和语言的奥秘有足够的理解,不会犯下如此幼稚的错误。关键在于他必须承认他不能离开
这个屋子。这就是他们设下的圈套,只要他承认他无法离开,那么,即便他们允许,他在形式上离开了这个房间,实质上他将永远摆脱不了屋子的存在。
因为是他自己承认了这个屋子的存在。
一旦他承认,他就会被永远囚禁在这里。不管是形式还是内容。
他拿着话筒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他的答案。
“不,”他轻轻说,“我不接受。”
电话挂断了。
作为惩罚,他们拿走了那本皮封面的本子和那支笔,终止了他的写作。
7
究竟写作属于天赋,还是隶属后天塑造的能力?作为一种述说的权利,它是否可以被剥夺?这些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生命开始于无法预期的时间,也终结于意想不到的时刻。作家同时有两种生命,一种是作为普通人的,一种是作为写作者的。有的作家的写作生命远远短于自身的寿命,有的作家的生命则短于他的写作。不过无论如何,结果都大致相同,谁都不可能例外。生命有始有终。
我最后还是会离开的。他想。
他已经感觉到自己正在走向旅程的尽头。寒冷正在一丝丝侵入体内,病痛又折磨着他的神经,就算他用被单把自己完全包裹起来也无济于事。为什么新生儿到世间的第一个反应是啼哭?是因为他们察觉到生命本身是苦难的开始吗?为什么死者最后的表情是释然,是因为他们终于解脱了所有的痛苦吗?痛苦到底是作为意志,还是作为表象存在?
我不想考虑这些,他想。我只想写小说。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心脏的跳动趋于静止,神经的反应也在衰退,甚至那些寒冷和疼痛的感觉都渐渐离开了他。只有想象中的创作还在继续。那一点微不足道的亮光,闪动在他的脑海里,指引他在一片黑暗和混沌中继续前行。
还有一个故事。他边走边想。
他已经游历了世界许多个地方,身体已经觉得疲惫,但是还有更遥远的地方等待着他。他和年轻的木匠短暂同路,那个木匠眼里有和善和怜悯。我知道你的结局,可是我不能告诉你。他对那个木匠说,有一天,你的故事会成为真实。在沙漠的深处,有个男孩埋葬了同伴,流沙夺去了年轻的生命。你还会有新的伙伴,他们将帮助你完成你的使命。他走过战场,走过那些失败的云烟,走过那些无人缅怀的墓碑。疲累时,曾经停在一棵菩提树下休息,甜蜜的恋人在树荫里亲吻,有个清瘦的僧人微笑着在树下坐化。一条生命的
大河流过树旁,东逝而去。河中漂浮着幸福安详,秽物尸体。无数的男女在河边迎着朝阳晨浴。人生苦难犹如恒河沙,每个人所承受的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粒。
他沿河而行,继续他的旅程,河流消逝,又再出现,然后再次消
逝。他走到一切的初始和结尾,又从结尾走向初始。直到有一天,他感觉他所寻找的东西已经近在咫尺,于是停下脚步。
他看见了星辰大海。
前面有许多人在等待他。他还认得出其中的几个,那个美丽的女巫,灯塔上的少年,年轻与年老的人们。他看见了他的父母,也看见了一度消失的妻子,还有每一个他收留过的孩子。他看见了所有爱着他和他所爱的人。他们都在等待他。
那个他曾经收养的小女孩站在他的面前,伸出手臂。
她的身体在散发很好看的光,不只是她,就连他自己的身体也在发光。她拉起他的手,向前面那个闪耀着光芒的世界走去,那是他创造的世界,所有的文字都在闪光。他终于写完了所有的小说,成了他所完成的最后一个故事。于是他离开了,离开了曾经禁锢他的所有一切,再也没有回去。
屋子被打扫干净,书桌上换上一本新的本子和一支新的笔。
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在房间里醒来。他呆板地坐在桌前,在灯光下看着周围一切。然后电话铃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