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个小动作却把李晋霄气得眼前发黑,差点当庭暴走,当即沉着脸沉声道:《五契谱》自有章法,你们有旧情,第五阶“联榻观书”我便不计较了。
可这第四阶“红袖添香——准你和我爱妻赤裸相拥,却需谨守玉门关。非五次幽会,不得逾矩——明白么?”
说罢便气急败坏地走到窗边小几,端起茶盏一仰脖,灌了一口茶水。
晚雪袅袅婷婷地站起身来,福身时衣领微松,露出一段雪腻脖颈,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谨尊相公之命,晚上我只会与郑郎同榻讨教切磋文章,你若不信,明早上来看我们有没有污了你的被褥便是。现在,晚雪和郑郎叙个旧,你要在边上听着吗?”
说罢便歪倒在郑瑜轩怀中,朝自己相公流眄一笑,便媚眼如丝地看向自己的情郎。
哼,论起情商,眼前这两个男子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自己一根小手指头。
李晋霄天灵盖轰然一响,手指颤抖地指着晚雪,冷笑道:“竟开始轰人了?好,好!我走!我给你们腾地方!”
他心中一片惨然,面子上却不能认输,昂道阔步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心底存着一点渺茫的期盼,回头看了一眼晚雪,却见爱妻沉默地望着自己,眼神幽深。
李晋霄只能狼狈地“哼”了一声,反手将门掩上,那一刻,他虚弱得几乎快要站不直了:从子歆到凝彤,不算烟儿、苗苗那些情事,他分明已被绿过两次,早该有些麻木。
可为何唯独眼前这一幕,像钝刀子割肉,痛得如此清醒而具体?
那种丧家犬般的失落沮丧,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他与子歆有过夫妻生活的体验,却还没有体验到娇妻红杏出墙的滋味,那时只是隔岸观火,现在,晚雪不过掀开帷幕一角,那未来婚姻里娇红与惨绿交织的图景,已让他溃不成军。
他眼角含泪,仰着望天:前夜梦中之所经历,如果全都是真的,我当如何是好?
正要凄惶离开,屋内忽响起细碎急促的脚步声,未及回头,门轴“吱呀”一声又被推开。
晚雪立在门内,眼眶已然通红,泪光盈盈欲坠。
“你怎不和他——”
“你方才走向门口时,每走一步,我的心便跟着荡悠一下,疼得喘不过气来……”
晚雪边说边抹着眼泪,倏地转身面向墙壁,声音细细地哽咽起来,“晚雪错了……”
李晋霄难掩心中惊喜,紧紧抱住晚雪,失而复得之下心情激荡,一时失态,说话也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再给我点时间,眼下我……还是有点舍不得……舍不得你!”
郑瑜轩走到一旁,轻声说道:“雪儿,你的心我已经知道了,你们夫妇的情我也领了,男子在世,当立一番事业,我又是贱籍之身,得遇你家相公,这颗功名心此时灼热得像块烧红的木炭一般,若是强行复合,反倒给我们以往的爱蒙上污垢!”
李晋霄平复了一下心情,转向郑瑜轩,语气已恢复平静:“你将来随我去京都。眼下有几桩事务需人奔走。瑜轩,前程我无法担保,但贱籍我这几天便可为你脱去。再往前,能走多远,就看你自己了。”
郑瑜轩浑身猛地一颤,怔在原地,嘴唇无声地张了张,眼眶倏地红了。
他忽地后退半步,深深、深深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毫无保留的、近乎卑微的大礼:
“此恩郑某没齿不忘。往后但有驱使,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过了一会儿,李晋霄才惊觉自己或做了一件蠢事:自己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现在说这个,晚雪会不会以为他这是以脱贱籍为条件,换郑瑜轩与她一刀两断?!
大娘说:“任你有多聪明,也经不起一个女子用一辈子光阴,在记忆里反复淘洗你此刻的每个眼神、每寸迟疑。”
她还说:“世上最难熬的从不是刀剑,是把心头最软的那块肉亲手捧出去,还得笑着看它被人接过去。这份煎熬若能熬成通透,将来你的“赤诚”才是真金。”
晚雪刚想和晋霄说点什么,却看见他眸光倏地定在某处虚空中,失了焦距,连半张的唇也忘了合上,须臾之后悄声问:“这是什么怪样子?被谁施了定身法了吗?”
李晋霄此时再思及晚雪嫁入陈家的种种不得已,和她思恋情郎,午夜梦回、泪湿枕巾的伤痛倾诉……
回过神来,李晋霄深吸一口气,握紧娇妻的玉手:“是我不好。既给过你承诺,事到临头却又退缩。方才听郑兄谈论海上破袭战略,我心生激赏。可是——”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似从肺腑里艰难掏出:“一瞧见你望他的眼神,妒火便烧得我面目全非。我这等狭窄心胸,实在不堪,……面对二位。”
“我对你,有情,有欲,有霸占之念,却独独缺了一样——成全你的幸福!我太自私了!”
“不,相公……我不许你这么说!”
晚雪惊住了,泪珠连成了线,在朦胧水光中拼命摇头,“你这般尊贵身份,岂能为我说这种折辱身份的话……”
换成自己原来的夫君陈老爷,她是决计没有胆量像刚才那样明示郑郎什么的,可在晋霄面前,她可以嗔,可以闹,可以故意撩拨,可以任性欺负。
那份自在安然,恍如自幼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所有心思皆可坦然安放。
“新宋风流第一人”的诗名,那令人仰视的声名与财富,于他,反倒成了最轻的附饰。
真正重的,是他望向她时,眼里那份完整的接纳。
在朦胧的泪光中,她蓦地生出一股清晰的自豪:得此良人,夫复何求?